不過片刻，原本歌舞昇平的大殿便安靜下來，隻剩下蕭玦與蘇婉兒二人，以及那些沉默燃燒的燭火。
蘇婉兒感受到氣氛的變化，坐直了身子，但手仍輕輕搭在蕭玦臂上。
“曹安已經去了七日。”蕭玦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按正常腳程，確實應該到了北境大營。”
“陛下聖明。”蘇婉兒低聲道，隨即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隻是……臣妾有些擔心，陛下要顧將軍交出兵權，回京休養，她若是不肯……那可如何是好？”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蕭玦，眼中滿是關切：“畢竟，她手上可是握著五十萬邊軍啊。那是大梁最精銳的部隊，駐守北境十餘年，抵禦北狄無數次進犯，早已是鐵板一塊。若是顧將軍有什麼心思，恐怕……”
“她不敢。”
蕭玦打斷她的話，語氣篤定。他重新拿起酒杯，蘇婉兒立刻為他斟滿。他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朕瞭解她。”蕭玦緩緩道，像是在對蘇婉兒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那丫頭，看著冷硬，像塊石頭，實則心軟得很，五年前，朕以通敵叛國之罪處置顧家滿門，她跪在朕麵前，說的第一句話是：‘顧家罪有應得，臣代父兄向陛下請罪。’”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帶著幾分嘲弄，卻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非但沒有反，反而上表請罪，自請戍邊五年以贖父兄之罪。你說，這樣的人，怎麼會反？”
蘇婉兒將身子靠得更近，聲音更加柔媚：“陛下說的是。顧將軍對陛下的忠心，滿朝皆知。當年那件事後，多少人都以為她會反，可她不但沒反，還主動請纓戍邊，這五年來北境安穩，北狄不敢來犯，都是顧將軍的功勞。臣妾也常常聽父親說，顧將軍是大梁的棟樑，是陛下最得力的臂膀。”
“蘇相真是這般說？”蕭玦挑眉看她。
“自然。”蘇婉兒點頭，“父親常說，顧將軍雖然是個女子，但膽識謀略不輸任何男兒，隻是……性子太倔，有時候不懂變通，容易得罪人。這次陛下召她回京，也是體恤她戍邊辛苦，想讓她回京享享福。父親還說，顧將軍若能明白陛下這番苦心，主動交出兵權，那便是君臣相得的佳話，傳出去也是一段美談。”
蕭玦聽罷，沉默了片刻。
他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隨即又將空杯遞向蘇婉兒。
蘇婉兒連忙再斟，動作輕柔優雅。她垂眸的瞬間，眼中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算計。
“陛下是心疼顧將軍了？”她忽然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醋意，既不會太過惹人厭煩，又能恰到好處地撩撥帝王的心思。
蕭玦聞言，轉頭看向她，忽然笑了：“你這個小醋精，又吃醋了？難道朕所做的事情，還不夠證明和她的清白嗎？不管她有什麼非分之想，朕從未喜歡過她。朕心裏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手指輕輕撫過蘇婉兒的臉頰。
燭光下，她的肌膚瑩白如玉，泛著柔和的光澤。
“討厭。”蘇婉兒嬌嗔著偏過頭去，卻並未真的躲開他的觸碰，“婉兒纔不是那麼小氣的人。陛下再這樣，我可真要生氣了。”
“好好好，不說了。”蕭玦笑著將她摟入懷中，手掌輕撫著她的後背，“那你也不要再生氣了。顧陌不過是朕的臣子，是朕手中的棋子。朕心疼的隻有你，如何會心疼她？”
他的語氣漸漸沉了下來：“如今她手握的兵權太重了。五十萬邊軍，隻聽她一人的號令。朕在京城發的聖旨，到了北境，要先經她的手。她說可行，才能施行；她說不可，便是朕的旨意也不管用。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朕此舉就是要讓她知道這一點，認清自己的身份。”
蘇婉兒依偎在他懷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知道，皇帝對顧陌的猜忌已深，這正是她與父親蘇相多年籌謀想要的結果。
但她麵上卻露出憂色：“陛下思慮深遠，臣妾佩服。隻是……顧將軍畢竟功勛卓著，在軍中威望極高。若強行奪其兵權，恐怕會寒了邊關將士的心。北境將士跟隨她多年，感情深厚，萬一……”
“所以朕才讓曹安去傳旨，好言相勸，給她一個體麵。”蕭玦打斷她的話，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隻要她肯交出兵權，回京受封，朕許她榮華富貴，許她安度餘生。她若識趣，便是大靖的功臣；若不識趣……”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一閃而過的寒意已經說明瞭一切。
蘇婉兒心中暗喜，卻仍裝作擔憂的樣子：“陛下仁慈。隻是顧將軍性情剛烈，臣妾擔心曹公公的話她未必聽得進去。萬一……”
“沒有萬一。”蕭玦的聲音沉了下來，“她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清晰，由遠及近，帶著一種慌亂的節奏。
蕭玦眉頭一皺，蘇婉兒也從他懷中坐直了身子。
“陛下！北境急報！”
內侍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明顯的顫抖。那聲音穿透厚重的殿門，傳入空曠的大殿，在燭火間回蕩。
蕭玦與蘇婉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疑惑。
曹安纔去七日，就算立刻傳旨，顧陌接旨後上表謝恩，也不該這麼快就有迴音。
八百裡加急通常用於軍情緊急之時，一封謝恩表章，何須動用如此規格？
“進。”蕭玦沉聲道。
殿門被推開，沉重的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響。
一名內侍躬身快步而入，手中捧著一個朱漆木盒。
那盒子不大，約一尺見方，通體朱紅，上麵沒有任何紋飾。
內侍在龍榻前十步處跪下，將木盒高舉過頭頂，頭垂得極低，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陛下，北境八百裡加急！是、是顧將軍派人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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