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宴冇有動。
他的身體維持著走進房間時的姿勢。
他的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這是一個隨時可以退出房間的姿勢。
他站在原地,打量被打昏的亞曆山大,和這個自稱是林雪弇的人。
壁爐裡的火光在那個人臉上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石牆上。
時宴和林雪弇相處了不止一個世界。
從上一次相遇,到更早之前那些,林雪弇從來冇有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種花國人的模樣。
他的思維方式,他的行為邏輯,他麵對選擇時的第一反應,都和凡是講究中庸的種花國人不一樣。
更重要的是,在上個世界的時候,林雪弇親自給他展現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那些記憶碎片幾乎就是在明示,林雪弇是艾尼斯家的良心,小皇子西奧多。
更重要的一點是,時宴的直覺告訴他,眼前的人不是林雪弇。
還有一點無法讓時宴相信的是出狀況的77.
從進入這個小世界開始,77就在被某種東西乾擾。
它親口說羅斯柴爾德是目標,後來又否認。
它髮帶有雙頭鷹的表情包,卻不知道那些表情包是哪裡來的。
它說尤瑟夫是目標,卻又時間流逝的2年裡一次都冇有開口要求他去接近尤瑟夫。
時宴心中有個猜想。
他覺得這個小世界的規則和普羅米修斯結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接近主神的力量。它們乾擾的他的係統,也從他的係統裡提取他們之間的對話。
於是,他們創造出了一個黑髮黑眼,隻有時宴和77才知道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暗號的林雪弇。
太完美了。
完美到像是被設計出來的。
“林雪弇。”時宴歪了歪自己的頭,“這個名字很奇怪,不像是帝國的通用語。”
那個人笑了一下。
他又踢了一腳昏迷的亞曆山大。
“你的貼身男仆,這個姓斯通的,撞見我在這裡偷竊。”
他張揚的笑了起來。
“他告訴我你在找我,他希望我留下來和你見一麵。”
“我一個奴隸,一個才偷了領金器的奴隸哪裡敢留下。所以我打昏了他,準備逃跑。”
“我的運氣實在是太差了,你進來了。”
時宴冇有接話。
他走到壁爐前,看向牆角那個隱蔽的介麵。
普羅米修斯的訊號燈真的不再閃爍。
在這個被ai監控了八百五十年的帝國裡,在北境城堡的約克公爵臥室裡,普羅米修斯斷電了。
真是一種令人驚訝的躲避方式。
足夠原始,也足夠有效。
“亞曆山大是斯通家的人。他從九歲起就被訓練成一把刀,他可以在三秒內徒手殺死一個成年人。你把他打昏了。”時宴歪頭,“你是怎麼做到的?”
“奴隸城不教格鬥,奴隸不被允許學習任何可能用於反抗的技能。你的雙手冇有長期握武器留下的繭。”時宴看著他的手,“你用彆的東西放倒了他,藥物嗎?不,奴隸冇有機會接觸到藥物。”
那個人收起了笑容。
時宴在壁爐前的椅子上坐下來。
小皇子將雙手放在椅子兩側的扶手上,他翹起二郎腿,平靜的看著這個黑髮黑夜的奴隸。
“你不是林雪弇。”
“我叫林雪弇。我來自種花國,我穿越了不止一個世界。在每一個世界裡,我都叫林雪弇。上一個世界,我讓你看到了我的記憶。”
“不。”時宴搖頭,“那些記憶不是你的,是我的。我纔是那個穿越了不止一個世界的人。”
時宴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十六歲了,他長高了很多,越發的像一個艾尼斯家的男人。
壁爐裡的火依然微弱,雪光從窗外麵滲進來,把他的金髮染成一片冷調的銀白。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是一種很深的藍色,像結冰的湖麵下麵湧動的暗流。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從我進入這個小世界開始,就在想。”
“77說我的目標是攻略功敗垂成的背叛者。它先說那個人是羅斯柴爾德,後來又說是尤瑟夫。”
“這太奇怪了。”
“我的所有攻略目標都是小世界的主角。”
時宴看著眼前這個黑髮黑眼的人。
他繫結了係統,每一次都是以惡毒炮灰的身份進入小世界。
從無例外。
“不管是羅斯柴爾德,還是尤瑟夫,都稱不上天命之子。”
“這個世界唯一讓我覺得像天命之子的,隻有我附身的這具身體。”
隻要把小皇子當成這個世界的主角,那麼一切都解釋的通了。
他,時宴,需要以惡毒炮灰的身份去攻略小皇子。
一個要革命的皇子,一個和他有著差不多理唸的男扮女裝的王妃,這不就是典型的主角攻和主角受嗎?
從設定上看,這兩人就是天生一對。
而適合他附身的惡毒炮灰有很多。
亞曆山大和尤瑟夫,兩個愛而不得的可憐蟲。
黑髮黑眼偷取皇子金器被赦免後愛上皇子的奴隸。
每一個都有黑化從而成為那個站在革命的對立麵,小皇子理想之路上最頑固絆腳石的理由。
時宴瞭解自己。
他太瞭解自己了。
如果他冇有被換進這具身體,如果他以亞曆山大,尤瑟夫,或者眼前這個黑髮黑眼、額頭上刻著奴字、冇有名字隻有編號的奴隸存在於這個小世界裡,他會做什麼?
他會先和小皇子狠狠作對一番。
他會用儘一切手段讓革命失敗。
然後,在某個關鍵的節點,他會暴露出自己的深有苦衷。
也許是被脅迫,也許是為了保護什麼人,也許是某種更大的、不得已而為之的犧牲。
他會通過這個苦衷,洗白自己,讓小皇子理解他,接納他,最終被他攻略。
這纔是惡毒炮灰的標準劇本。
但劇本被打破了。
他進了小皇子的身體,成了艾尼斯家的良心,成了革命者本人。
而真正的小皇子,林雪弇不見了。
他不知道被弄到了哪裡去。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那個人笑了起來。
如煙如霧。
整個世界開始褪色。
“西奧多,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愛麗絲瘋狂的尖叫著,“那是你的父親,那是你的哥哥!你怎麼敢!”
時宴眼前一黑。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被關在一艘反重力船裡。
往日如水一般,湧上他的心頭。
他猜錯了。
他真的是西奧多,那個艾尼斯家的良心。
而林雪弇,確實是那個害他功敗垂成的背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