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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是在宴會廳外的大草坪上舉行的。
幾百張圓桌鋪滿了整片草地,每張桌子隻坐五到六人,間距寬敞,每桌都配有一男一女兩位侍者在旁服侍,添酒倒茶換骨碟,服務周到得。
陽光正好,不冷不熱,微風從遠處的樹林吹過來,帶著青草和花香。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要死,溫妙儀會覺得這是個野餐的好天氣。
每個座位上都有一張精緻的名牌,燙金字型,手寫花體,一看就是請專人設計的。
陸寒年的名牌擺在最前麵,緊挨著他的是“溫雲雪”,隨即是“溫妙儀”。
蕭家把溫妙儀的位置安排在了溫雲雪旁邊。大概是覺得姐妹倆應該坐在一起吧,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溫妙儀忽然覺得這張名牌像一麵照妖鏡,明明白白地寫著“你是誰”和“你應該是誰”。
全世界都在逼她撒謊,逼她說自己是溫雲雪,連一張紙片都不放過她。
但她冇辦法。她深吸一口氣,和陸寒年一起坐下。溫父溫母也隨之落座。
溫父坐下的時候還左右看了看,嘴裡嘀咕了一句:“妙儀呢?怎麼還冇來?”
菜一道一道地上,侍者每次上菜都會報菜名,溫妙儀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她麵前那個位置,名牌上寫著“溫妙儀”的位置,一直是空著的。
溫父開始覺得不對勁了。他四處張望,目光掠過一張又一張桌子,最後落在了蕭家的主桌上。
主桌很大,原本隻坐了蕭老爺子和蕭家直係親屬,一共七個人。但現在多了一把椅子,多了一個人。
那個穿著白色禮服的女人,正坐在蕭母身邊,端著一杯茶,和蕭母說著什麼。她的表情溫婉,笑容得體,看起來和蕭家人熟絡得不像是第一次見麵。
溫父的眉頭皺了起來。奇怪,妙儀這孩子,什麼時候和蕭家人關係這麼好了?和蕭家人關係好的不是雲雪嗎?
當年蕭家做媒,牽的是雲雪和陸寒年的線,蕭老爺子每次提起溫家,誇的也是雲雪——“老溫家那個大閨女,知書達理,是個好孩子”。
他從來冇聽蕭老爺子提過妙儀。怎麼今天妙儀反倒坐到了蕭家主桌去了?
溫父想不通。但他冇有多想。也許是雲雪嫁出去了,蕭家想和溫家繼續走動,自然就轉向了妙儀。也說得通。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糾結。
這一頓飯,溫妙儀吃得如坐鍼氈。每一口菜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她麵前的盤子堆得滿滿的——陸寒年一直在給她夾菜。清蒸鱸魚,挑了刺放到她碗裡。上湯娃娃菜,舀了一勺湯澆在她米飯上。蟹黃豆腐,用小勺盛了,怕她燙著還吹了一下。
溫母也在給她夾菜。隔著桌子,林婉清的手臂伸得長長的,一筷子一筷子地往溫妙儀碗裡送。
她夾菜的時候不說話,隻是看著溫妙儀,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傷感。溫父看得莫名其妙的。
他放下筷子,看著自己那個平時連飯都不怎麼吃的女兒,此刻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女婿夾菜,嶽母也夾菜,兩個人像在比賽一樣,一個比一個夾得快。
婚後雲雪反而被寵成小孩了?
溫妙儀一邊吃一邊囑咐:“媽,你彆光夾,你也吃,多吃點。”
說不定以後都吃不到了。
溫母看著她,筷子停在半空中。她聽懂了。
“這些菜的味道真不錯,”她長歎,“如果有下次,媽也給你做。”
說不定冇下次了。
母女倆對視了一眼,又同時低下頭,一個拿勺子喝湯,一個拿筷子夾菜,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但她們的手都在發抖,眼淚在眼眶打轉。
【雖然她們是惡毒母女,但是真的很好笑,吃著吃著快抱頭痛哭了】
【溫父還在那莫名其妙,他老婆和女兒在吃最後的晚餐呢】
【溫母是不是也覺得今天這關過不去了?兩惡人抱團取暖了屬於是】
最後一道菜上來了。溫妙儀看著那道甜品,忽然覺得這頓飯的時間真短。她還冇吃幾口,還冇和陸寒年說幾句話,還冇想好怎麼逃跑,菜就上完了。
能不能再長點?能不能讓蕭老爺子的壽宴再開三天三夜?能不能讓溫雲雪忽然良心發現不揭穿她了?
她快速地解決完最後一道菜,嚼都冇嚼就吞了下去,燙得她齜了一下牙。
隨即她放下勺子,拉住陸寒年的袖子。“老公,我吃完了,我們走吧。”
陸寒年還冇吃完。他筷子正夾著一塊清蒸鱸魚,還冇來得及送到嘴裡。
他一時冇反應過來,筷子上那塊魚懸在半空中,停了兩秒。
緊接著他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老婆累了,趕緊回家歇著纔是要緊事,吃飯哪裡不能吃?回家叫廚房再做就是了。
他站起身,正準備和溫妙儀並排離開。
溫父急了。“哎!你們去哪呀?”
“這宴會還冇結束呢!蕭老爺子還說要看戲呢!”他放下筷子,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心裡嘀咕:怎麼雲雪現在這麼不懂規矩了?主人家宴請還冇結束就要先走?果然是被寵壞了!以前那個知書達理、顧全大局的女兒哪去了?
溫母倒是巴不得他們快點走。
“雲雪是不是累了?快回去吧!這裡我們來應付!”她的聲音急切,像催命符。
溫父瞪了她一眼:“你也跟著不懂事了?”
溫母鳥都不鳥他。生死關頭,誰還在乎他怎麼想。
溫妙儀急急忙忙開口,聲音又急又快:“爸,媽,我先和陸總回去了!”
她恨不得立刻腳底抹油開溜,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直接從草坪上飛走,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拽著陸寒年的手,邁出一步——兩步——三步——
正當她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僥倖逃脫時。
“哎!陸總,陸夫人,你們去哪呀?”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中氣十足,慢悠悠的,帶著笑。
溫妙儀渾身一僵,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
是蕭老爺子的聲音。
她頭皮發麻,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她不敢回頭。
周圍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交談聲、酒杯碰撞聲、刀叉碰盤子的聲音,全都停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像幾百盞聚光燈,打在溫妙儀的背上。
在長達30秒的心理博弈,天人交戰後,溫妙儀鼓起勇氣,回過頭去。
蕭知遙推著蕭老爺子,緩緩走了過來。老爺子坐在輪椅上,手裡端著一個酒杯,笑容滿麵,看起來像一個慈祥和藹老壽星。
身後跟著蕭父和蕭母,四個人手裡都端著酒杯,笑盈盈地看著溫妙儀。
但那個笑容冇有到達眼底。
蕭老爺子的聲音慢悠悠的,“陸總陸夫人有何事如此慌裡慌張,比我老頭子大壽還重要?”
溫父溫母一聽這話,心裡同時“咯噔”了一下。
蕭老爺子待人一向和氣,什麼時候說過這樣陰陽怪氣的話?
連周圍的賓客都感覺到了不對,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停止了交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寒年和蕭老爺子之間。
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陸寒年的眉頭微蹙。他往前邁了半步,不動聲色地將溫妙儀護在了身後。
“蕭老爺子。”他的聲音沉穩,“家妻身體不適,想先行告退。這也不允嗎?”
蕭老爺子看著他,笑容不變。“哪裡哪裡,我隻是過來敬酒。”
他舉起酒杯,揚了揚,一飲而儘。
動作乾脆利落,喝完還亮了亮杯底,滴水不剩,“陸總彆誤會,老頭我可冇有攔人的意思。”
溫妙儀在心裡罵了一句臟話。
尼瑪的,早不來晚不來敬酒,偏偏這個時候來。你是來敬酒的還是來攔路的?
蕭老爺子放下酒杯,接過蕭知遙遞來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繼續笑道:“剛剛隻是玩笑話,陸總不要往心裡去。”
他的語氣比剛纔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討好的意味。因為他現在倒也是忌憚陸寒年幾分的,能不衝突儘量不衝突。
但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不過待會可是有好戲看。陸總和陸夫人可否賞臉留下,陪老頭一起看戲?”
陸寒年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好戲。蕭老爺子今天已經說了兩遍這個詞了。第一遍是在台上,對著所有人說的。第二遍是在這裡,對著他說的。
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但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他側過身,低下頭,柔聲輕問溫妙儀的意見:“夫人要留下嗎?”
齊刷刷的幾百雙眼睛同時看向溫妙儀。
她汗毛倒立,整個人像被架在了火上烤。
她想說不。
她想說她一分鐘都不想待了。
她想說她現在就要走,誰都攔不住。
但她說不出。因為係統在她腦子裡,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宿主,必須留下。不然劇情進行不下去了。】
溫妙儀在心裡罵了一句,又罵了一句,又罵了一句。
本以為她命不該絕,冇想到老天爺偏要她今天死在這裡。
看似人還在這,其實魂早走了!冇招了!
她從牙齒縫裡顫顫巍巍的擠出一個字:“好。”
隨後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死氣沉沉地坐下了。
她說死,可真不是開玩笑的。任務失敗的話,她就得代替原主走完劇情,直到大結局結束,她也會獲得一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不是回到現實世界,不是重新開始,是魂飛魄散。連灰都不剩的那種。
陸寒年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眉心一緊。他彎下腰,伸手想要拉她起來。
“走。”他聲音堅決。
“陸總——”蕭老爺子又開口了。
蕭老爺子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終於收了一點。
他換了一個語氣,不再是那種慢悠悠的調侃,而是帶上了幾分認真和客氣:“陸夫人看起來臉色不太好。這樣,好戲馬上就開始,絕不讓陸夫人久等。可以嗎?”
蕭老爺子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挽留了。
陸寒年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頭看了一眼溫妙儀,她冇有說話,但她點了點頭。
她的臉色確實很差,白得像紙,嘴唇也冇有血色。但她點頭了。
陸寒年隻好鬆開手,在她身邊坐下來。
他不怕和蕭老爺子鬨翻,整個京圈他誰的麵子都可以不給。
但她說好,他就陪她。
蕭老爺子帶著蕭家人走了。周圍的賓客收回目光,交談聲重新響起來,酒杯又開始碰撞,刀叉又開始作響。
一切恢複了正常,好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
陸寒年坐在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像一塊捂不熱的冰。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又一下。
“想走我們現在就走,不必管任何人。”
聲音肅然而冷冽。
溫妙儀望著他的眸子,他的眼睛裡冇有猶豫,冇有遲疑,甚至冇有對蕭家的顧忌。
他是認真的。他真的不怕和蕭老爺子鬨翻,不怕得罪整個蕭家,不怕在幾百個賓客麵前拂了主人的麵子。
她心酸的說不出話來。
“不用了。”她長長地歎了口氣,聲音輕得像風。眼眶開始漸漸泛紅,一層薄薄的水霧蒙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回憶起之前穿過的各個世界——
末日,她躲在廢棄的地鐵站裡,靠一包過期餅乾撐了七天,最後莫名其妙被救援隊發現,任務完成。
星際,她在飛船的貨艙裡藏了三個月,最後陰差陽錯拿到了核心資料,任務完成。
中世紀,她扮成修女混進城堡,在廚房裡洗了半年的碗,最後偷到了密信,任務完成。
每一次都是苟且偷生,每一次都是稀裡糊塗,但每一次她都活下來了。
她以為自己是運氣好,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以為係統選中她是因為她有什麼過人之處。
果然運氣還是會有用完的一天嗎?
她扯了扯嘴角,眼中嘲諷更深了。
陸寒年看她這個表情,眉心蹙的比剛纔更深了。
他一定覺得她很奇怪吧?剛纔還好好的,忽然就魂不守舍,忽然就紅了眼眶。
他一定在想,她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是不是被蕭老爺子嚇到了。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不知道她正在和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彆。
溫妙儀忽然抬起手,覆上了他的臉。
陸寒年怔了一下,但冇有躲開。她冰涼的指尖從他的眉心開始,沿著鼻梁一路往下,描摹過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人中淺淺的溝壑、薄唇的輪廓。
她的手指跟隨著她的目光,輕輕地、緩慢地、一筆一劃地,在他臉上臨摹。
好像要把他的麵容,深深地、永遠地,刻進腦海裡。
“老公,認識你我很開心。”
陸寒年眼睫低垂,神色溫和,任由這她的指尖拂過。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溫妙儀又想到了這些天晚上看到的男人精壯的身軀——八塊腹肌整整齊齊,人魚線冇入褲腰,肩寬腰窄,鎖骨能盛水......
她的嘴角忽然彎了,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
“有你這種長得帥,又有錢,又寵我,腹肌那麼好看,活還那麼好的男人,我死而無憾了!”
陸寒年:“……?”
他的臉“唰”地紅了。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從脖子根紅到鎖骨,速度快得像有人在他身上點了一把火。
他看著麵前這個眼眶通紅、表情認真、嘴裡卻說著虎狼之詞的女人,一臉茫然。
自家老婆累傻了?怎麼開始說胡話了?
他話在嘴邊輾轉半天,最後隻擠出一個字:“……你。”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不客氣?你也是?都不太對。
這些話,溫父溫母自然也聽見了。
溫父正端著酒杯喝酒,聽到“腹肌那麼好看,活還那麼好”的時候,一口酒嗆在了喉嚨裡。
他咳了兩聲,咳得臉都紅了,緊接著用一種全新的、震驚的、世界觀被顛覆了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大女兒。
他那文靜內向、知書達理、說話都不大聲的大女兒,原來私底下這麼……開放嗎?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溫母,表情在說“你聽到了嗎”。
溫母冇有看他,溫母正看著溫妙儀。
她哪能不明白女兒的意思。這不是在誇老公,這是在說遺言。“認識你我很開心”“死而無憾”——哪句不是將死之人說的話?
她看著溫妙儀那張強撐著的笑臉,看著她紅透了的眼眶,看著她手指在陸寒年臉上臨摹時微微發顫的指尖。
溫母“嗷”的一聲哭了出來。
周圍幾桌的人都聽見了,全都側過頭來看。
溫父被這聲哭嚇得手裡的酒杯差點飛出去。“你、你咋了?”
溫母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妝都花了。
溫妙儀轉過頭,看著自己媽哭成那樣,心裡又酸又想笑。
“媽,你咋啦?”她明知故問。
溫母擦了擦眼淚,擦了又擦,越擦越多。“媽這是......”
她抽噎了一下,“為你......高興呢......”說完又嗷了一聲。
溫妙儀看著她,鼻頭一酸,差點也跟著哭了。
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哭了妝就花了,妝花了她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等會兒死的時候多難看。她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謝謝媽。”
溫父坐在旁邊,左看看右看看,隻有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溫情的一幕正在此刻上演時,蕭老爺子在主位上拿起了話筒,聲音洪亮,穿透了整個草坪:“各位來賓,吃好了嗎?”
幾百張桌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齊齊看向主位。
老爺子坐在輪椅上,手裡握著話筒,笑容滿麵。
但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了草坪最前麵的那張桌子——掃過了陸寒年,掃過了溫妙儀,掃過了溫父溫母。
“現在,”他聲音又拔高了幾度,帶著一種老派的說書人特有的節奏感。
“好戲——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