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東京,銀座的霓虹比香江還亮。
沈星冉從成田機場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當地時間晚上九點。阿貴跟在後麵拖著兩個行李箱,左看右看,滿臉警惕。
“沈姐,日本話我一句不會。”
“不用你會。”
“那我來幹嘛?”
“拎包。”
阿貴閉嘴了。
酒店訂在銀座的一家商務酒店,前台的日本姑娘鞠躬九十度,禮貌得讓阿貴渾身不自在。
進了房間,沈星冉沒急著休息。她坐在書桌前,把那張田中誠一的名片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半年前田中親筆寫的私人電話號碼,墨水是藍黑色的,筆畫工整。
她拿起房間裏的電話,撥了過去。
響了六聲,接了。
“もしもし——”
“田中先生,我是沈星冉。倫敦酒會上跟您交換過名片。”沈星冉用的是英文。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missshen?”田中誠一的聲音從睏倦中清醒過來,“當然記得。做金融的那位年輕女士。”
“我到東京了。想請您喝杯咖啡,明天方便嗎?”
又是兩秒的安靜。一個半年前隻見過一麵的人突然出現在東京,正常人都會警覺。
“當然。”田中誠一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明天下午三點,我在銀座六丁目的風月堂,您看可以嗎?”
“可以。明天見。”
掛了電話,沈星冉靠在椅背上。
琳琅鐺在識海裏問:“你確定這個人能幫上忙?”
“不確定。但東芝的人脈網路是現成的。”
“萬一他不肯?”
“他會肯的。”
“為什麽?”
沈星冉沒迴答,拉開抽屜,把從香江帶來的一遝資料攤開。
資料是阿德幫她整理的——東芝半導體事業部近三年的財務狀況和人事變動,全是公開資訊,拚在一起看就有意思了。
田中誠一,四十三歲,東芝半導體事業部第三課課長。八七年東芝機械違規向蘇聯出口精密機床事件之後,整個東芝集團被美國製裁,半導體部門首當其衝,訂單砍了三成。
田中誠一所在的第三課,主營民用級封裝裝置的海外銷售。製裁之後,歐美市場關了大半扇門,東南亞市場量小利薄,部門的kpi年年完不成。
一個業績壓力巨大、急需新市場的中層管理者。
沈星冉把資料收好,關燈睡覺。
——————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沈星冉到了風月堂。
這家咖啡館開了快一百年,內裝是舊式歐洲風格,木質桌椅,黃銅吊燈,空氣裏是現磨咖啡豆的味道。
田中誠一已經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他比沈星冉記憶中瘦了一些,西裝肩線有點鬆,但整個人收拾得一絲不苟——領帶夾是銀色的,袖口露出的襯衫是純白色。
看見沈星冉進來,他站起來微微鞠躬。
“missshen,很高興再見到您。”
沈星冉在對麵坐下,服務生送上兩杯咖啡。
田中沒有急著問她的來意。日本人談事的節奏,前三十分鍾是寒暄的領地。
他聊了倫敦的天氣,聊了最近日經指數的走勢,聊了銀座新開的一家法餐廳。每一個話題都輕巧,不帶任何指向性。
沈星冉配合著聊了二十分鍾,然後在他第三次端起咖啡杯的時候開口了。
“田中先生,我需要三台fc-7200型晶片封裝機。”
田中的咖啡杯停在嘴邊,沒放下,也沒喝。他看著沈星冉,眼神裏多了一層東西。
“fc-7200……”他把杯子放下,“這個型號是我們第三課的產品沒錯。但是,missshen,這台裝置——”
“列在對華出口管製清單上,我知道。”
田中的表情管理很好,隻是眉毛動了一下。
沈星冉繼續說:“這台裝置在歐美市場的售價是四十二萬美元。對華出口需要通產省的許可證,審批週期通常六到十二個月,近兩年的通過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她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但是田中先生,這台裝置的核心技術——真空封裝腔體和精密對位係統——在國際半導體裝置技術標準分類裏,屬於民用二級。管製的理由是''潛在軍事用途'',但實際上,同等級的裝置,韓國三星已經能自產了。”
田中沒說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
沈星冉看出來了——他在算。不是算錢,是算風險。
“我理解您的顧慮。”沈星冉把語速放慢了一點,“八七年的事之後,東芝的每一筆對外出口都被盯著。您不敢冒這個險。”
田中終於開口了:“missshen,您說得很對。我不敢。”
他的坦誠反而讓沈星冉多看了他一眼。
“但是,”沈星冉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間,“如果這三台裝置不是直接出口到中國大陸呢?”
田中低頭看了一眼檔案封麵。
上麵印著一家公司的名字——“starcrowntradingltd.”,註冊地:香江。
“我在香江註冊了一家貿易公司。裝置從東芝出貨,目的地填香江。香江目前不在對華出口管製名單上。裝置到了香江之後,由我的公司進行''二次技術評估和改裝'',然後以改裝後的型號,從香江轉口到內地。”
田中翻開檔案,逐頁看。裏麵是完整的貿易流程圖、香江海關的相關法規摘要、以及沈星冉請德叔出具的法律意見書。
看完最後一頁,田中合上檔案,抬起頭。
“missshen,這套方案在法律層麵上是可行的。但您也知道,通產省的人不是傻子。”
“所以我不需要通產省批。”沈星冉說,“fc-7200的出口許可,隻有直接發往管製國家才需要走通產省。發往香江,走標準商務出口流程就夠了。”
田中的手指停了。
他在桌下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三台裝置,總價一百二十六萬美元。”沈星冉說,“我付全款,不走信用證,不分期,不還價。另外——”
她從包裏又抽出一頁紙。
“第三課今年的海外銷售目標,如果沒記錯的話,還差大約一百五十萬美元?”
田中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沈星冉繼續:“這筆訂單進來,不僅夠填今年的缺口,還能讓第三課的年度報表好看不少。明年總部做預算分配的時候,田中先生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咖啡館裏播著肖邦的夜曲,鋼琴聲柔軟得快要融化。
田中誠一低頭看著桌上的檔案,沉默了很久。
“missshen,我需要時間。”
“當然。”沈星冉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東京酒店的電話。我後天下午的飛機,在這之前,隨時可以聯係我。”
她拿起公文包,點了一下頭。
“咖啡很好喝。謝謝田中先生。”
走出風月堂,阿貴從馬路對麵的便利店小跑過來,手裏捏著一個飯團。
“沈姐,談完了?”
“談完了。”
“成了嗎?”
“等電話。”
阿貴把飯團遞過來:“吃嗎?這玩意兒挺好吃的,裏麵包的三文魚。”
沈星冉接過來咬了一口,邊走邊嚼。
琳琅鐺在識海裏幽幽地說:“他會答應?”
“嗯。”
“你怎麽確定?”
“因為他穿的西裝肩線鬆了。”
琳琅鐺沒聽懂。
沈星冉把飯團吃完,擦了擦手。
“他瘦了,但沒換新西裝。東芝的課長年薪不低,不至於買不起一套合身的衣服。瘦了不換,說明他不在乎外表了。一個日本中層不在乎外表,隻有一種可能——他在公司過得不好。”
“這種人最務實。給他一筆實打實的訂單,比說一百句漂亮話都管用。”
琳琅鐺晃了一下:“……行吧,你們人類真複雜。”
——————
第二天,沒有電話。
沈星冉在酒店房間裏整理了一天的製藥廠裝置清單,順便用酒店的傳真機給德叔發了三份合同修改意見。
阿貴百無聊賴,在樓下便利店買了十二種口味的飯團,擺了一桌子做評測。
晚上八點,電話響了。
沈星冉接起來。
“missshen。”田中誠一的聲音很平靜,“我仔細看了您的方案。”
“嗯。”
“方案沒有問題。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
沈星冉等著。
“我要離開東芝。”
“這筆訂單完成之後,不管結果怎麽樣,我在東芝都待不久了。與其被動等著,不如主動走。”田中的聲音頓了一下,“missshen,您的公司如果需要一個懂半導體裝置的人——”
沈星冉靠在椅背上,她沒有立刻迴答。
“田中先生,明天中午,還是風月堂,我請您吃午飯。”
“好。”
掛了電話,沈星冉把聽筒放迴去,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琳琅鐺在識海裏已經樂開了:“主人!裝置拿到了,還白撿一個人!”
沈星冉沒理它。
她在想另一件事——田中說“不管結果怎麽樣都待不久了”,這句話的意思是,東芝內部已經有人注意到他了。
裝置這條線,必須快。
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她拿起電話,撥了香江的號碼。
“德叔,starcrown那邊的手續加急辦。另外——”
她停了一下。
“幫我查一件事。最近兩周,有沒有人在香江打聽這家公司的註冊資訊。”
電話那頭,德叔的聲音沉了“星冉,你懷疑有人在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