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在灣仔駱道的巷子裏,二樓,沒招牌。
這地方是沈星冉特意選的。不在陳叔的地盤,不在泰叔的地盤,是一個開了三十年的老茶樓老闆姓方,誰的麵子都不買,隻認錢。
沈星冉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龍井。阿貴和阿財沒跟上來,被她留在了樓下。
琳琅鐺在識海裏說話:“你一個人上去?萬一他帶了刀怎麽辦?”
沈星冉沒理它。
下午三點整,樓梯響了。
腳步聲不急不緩,皮鞋踩在木板上,不一會兒陳誌泰出現在包間門口。
五十出頭,身材中等偏瘦,穿一件藏青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麵一顆釦子解著。
跟陳叔不一樣,陳叔像個坐鎮後方的老帥,泰叔像個親自上桌的賭徒——收拾得體體麵麵,可骨子裏的狠勁從眼神裏往外漏。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三十來歲寸頭,西裝裏麵鼓了一塊。
沈星冉沒理會那個保鏢,直接站起來“泰叔,請坐。”
陳誌泰掃了一眼包間。窗戶開著,窗外是巷子,沒有埋伏的空間。桌上一壺茶兩個杯,幹幹淨淨。
他笑了一下,迴頭對保鏢說:“在外麵等。”
保鏢看了沈星冉一眼,退出去了。
陳誌泰坐下,沈星冉給他倒茶。
“小侄女親自約我,受寵若驚。”他端起杯子聞了聞,“龍井?今年的新茶?”
“去年的。今年的還沒下來。”
“也不錯。”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說吧,找我什麽事?”
沈星冉沒繞彎子“泰叔最近在打聽我的事。”
陳誌泰的表情沒變,眼皮也沒抬。他又喝了一口茶,像是在品味道。
“我打聽你什麽了?”
“我在內地投了多少錢,投在哪裏,做什麽生意。還有我的瑞士賬戶。”
陳誌泰放下茶杯“小侄女訊息挺靈嘛。”
“泰叔的訊息也挺靈。”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陳誌泰先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態鬆弛下來。
“行,不兜圈子。”他說,“你在內地砸了一千五百萬英鎊,兩個專案,一個造手機一個做藥。這事整個義安都知道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我想知道的很簡單——這餅這麽大,憑什麽隻有老陳那邊的人能吃?”
沈星冉端起茶杯“泰叔覺得這是一塊餅?”
“不是嗎?”
“不是。”沈星冉喝了一口茶,放下,“這是一條路。餅吃完就沒了,路修好了,大家都能走。”
陳誌泰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星冉繼續說:“泰叔,我問你一個問題。義安現在一年的收入是多少?”
陳誌泰沒迴答,這種數字不會對外人說。
“我替你算出來了。”沈星冉從衣兜裏掏出那張摺好的紙,開啟,推到桌子中間。
紙上寫著一串數字和幾行字。陳誌泰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那上麵列的是義安幫近三年的收入結構——賭檔、保護費、走私、放貸、洗錢。每一項的大致數字都在,誤差不超過百分之十。
“你怎麽拿到的?”陳誌泰的表情變了。
“不重要。”沈星冉拿迴那張紙,摺好放迴兜裏。“重要的是,泰叔你看看這些數字——賭檔利潤在縮,因為政府在查;保護費越來越難收,因為商戶在搬;走私的風險越來越大,因為海關換了裝置。”
她看著陳誌泰。
“義安靠這些生意,還能撐幾年?五年?十年?九七之後呢?”
陳誌泰不笑了,也不裝了“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星冉直接開門見山說道:“內地的專案,不是義安的生意,是我個人的投資。跟陳叔沒關係,跟你也沒關係。但——”
“如果泰叔有興趣,可以參一股。不是白拿,得出錢出人,按我的規矩來。”
陳誌泰眯了一下眼“什麽規矩?”
“第一,投進來的錢必須幹淨。我不管錢以前是怎麽來的,但進了我的專案,必須經得起審計。洗不白的,別往我這兒送。”
“第二,派過來的人,跟陳叔那邊一樣,三十歲以下的先去讀夜校。普通話、法律常識、基本的財務知識。考覈不過的,退迴來。”
“第三,我說了算。專案的方向、人事任命、財務管理,全部由我決定。你出錢可以分紅,但不能插手經營。”
陳誌泰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重新拿起茶杯“你給老陳那邊也是這個條件?”
“陳叔沒有入股。他給我的是人情,我還的也是人情。你跟他不一樣,你跟我之間隻有利益,所以我跟你談利益。”
陳誌泰的嘴角動了一下“小侄女,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歲。”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說不清是感歎還是別的什麽。“你爸沈大柱,我見過。瘦得跟條柴似的,但力氣大,從不偷懶。後來跟了阿堅,替他擋了那一槍。”
他看著沈星冉。
“大柱是個老實人,怎麽生了你這麽個——”他沒說完,自己搖了搖頭。
沈星冉等著他。
陳誌泰在椅子上坐了大約三分鍾,一句話沒說。他在算賬。沈星冉看得出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忽快忽慢,是腦子在轉的訊號。
最後,他站起來了“這事我考慮考慮。”
沈星冉也站起來“泰叔慢慢想,不急。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說清楚。”
“什麽?”
“不管你投不投,都別再打聽我的瑞士賬戶。”
沈星冉的語氣沒變,還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但陳誌泰聽出了底下的意思。
他看了沈星冉三秒,點了一下頭“行。”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你那張紙上的數字,是阿德給你的?”
“不是。”
“那是誰?”
“泰叔,我說了,不重要。”
陳誌泰推門走了,皮鞋聲順著樓梯往下走,越來越遠。
包間裏重新安靜下來。沈星冉坐迴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杯茶。
琳琅鐺在識海裏說:“他會投嗎?”
沈星冉喝了一口涼茶“他不投也沒關係。關鍵是從今天起,他知道了——動我的成本,比跟我合作的成本高。”
“那張紙上的數字你怎麽弄到的?”
“猜的。”
“……猜的?”
“框架從阿德那兒拿的,具體數字是我根據義安的地盤分佈、人員規模和香江這幾年的經濟資料推算的。誤差肯定有,但夠用了。”
琳琅鐺沉默了一會兒“主人,你活了這麽多輩子,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一句話?”
“什麽?”
“你真的很嚇人。”
沈星冉沒理它,把剩下的茶喝完,起身下樓。
阿貴靠在車邊等著,看見她出來,立馬拉開車門。
“沈姐,怎麽樣?”
“沒事。迴去吧。”
沈星冉靠在後座上,閉著眼。腦子裏轉的已經不是泰叔的事了——那隻是個插曲,翻篇了。
她在想內地的專案。
通訊廠的廠房下個月動工,裝置清單已經發給了倫敦那邊的供應商。但有幾台關鍵的晶片封裝裝置,供應商迴複說需要出口許可證,正在審批,時間不確定。
不確定,就是可能批不下來。
西方對華技術封鎖這幾年越收越緊,九一年海灣戰爭之後更甚。一台民用級別的封裝機,放在歐洲是爛大街的東西,但要往中國賣,就得層層審批。
沈星冉睜開眼,看著車窗外的霓虹燈牌。
那幾台裝置如果進不來,整條生產線就是一堆廢鐵。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夾著名片的那一頁。名片上印著日文和英文,是半年前在倫敦一場行業酒會上換的。
名片的主人叫田中誠一,東芝半導體事業部的一個中層。酒會上聊了十分鍾,對方對她的金融背景很感興趣,留了聯係方式。
沈星冉把名片抽出來,翻了翻,放迴去。
日本那邊,也許有一條路;但那條路上的水,比香江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