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辦到第三週,劉老師組織了一場普通話考試。三十二個學生考完,平均分十九。
最高分四十七,阿貴。他天天在車上聽沈星冉跟內地那邊打電話,耳朵磨出來的。
考得最差的拿了三分。那個壯漢連自己名字都寫錯了一個字,劉老師看他一筆一劃寫得認真,給了點同情分。
沈星冉拿到成績單的時候,正在陳家洋樓書房裏改合同。看了一遍分數,擱下了。
琳琅鐺在識海裏樂得:“主人,你要不要算算,按這速度,他們學會說''你好請問''得猴年馬月?”
沈星冉沒理它,撥了肥佬堅的傳呼。
十分鍾後,肥佬堅迴了電話,那頭背景音鬧哄哄的:“細妹,找我有事?”
“堅叔,下週開始,夜校改全日製。”
“全……全日製?那兄弟們白天的活誰幹?”
“我跟陳叔說過了。三十二個人裏我先挑十二個,脫產學三個月。學費生活費我出,每人每月補貼三千塊。三個月後考覈,過了的跟我去內地,沒過的迴來繼續幹原來的。”
肥佬堅在電話那頭吸了口氣,聲音壓低了:“細妹,有幾個兄弟家裏……上有老下有小的。”
“我知道。家裏有困難的,額外補貼。但有一條——曠課三次,直接淘汰,不補。”
“行,我去通知。”
掛了電話,肥佬堅站在火鍋店門口,對著裏麵正在涮毛肚的幾個手下吼了一嗓子。
“都給老子放下筷子,明天開始全日製上課,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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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日製的效果立竿見影。
跟教學質量沒關係,是沈星冉換了個考覈方式。
她在夜校教室後牆掛了一塊白板,上麵貼了十二張照片,每張下麵寫著一個數字。
照片全是車——賓士、寶馬、紅旗、保時捷……數字是價格。
白板頂上用紅筆寫了一行字:“三個月後考覈通過,年薪五十萬起。考覈第一名,額外獎勵一輛車。”
從那天起,出勤率百分之百。
連那個考了三分的壯漢都開始每天早上五點爬起來背課文,他室友說半夜聽見他夢裏還在念“zh-ch-sh”。
一個月後,第一次月考。
平均分從十九漲到了六十一。
最高分八十三,一個叫阿輝的瘦小年輕人。二十四歲,跟過肥佬堅三年,平時話不多,記性好。
沈星冉把他的卷子拿過來翻了一遍。字寫得工工整整,普通話聽力、日常對話、數字讀寫,錯的都是偏難的題。
翻到最後一頁,附加題:用普通話寫一段自我介紹。
阿輝寫的是——
“我叫李輝,今年二十四歲。我從前做過很多不好的事。現在沈姐給了我一個機會,我不想浪費。我想學著去做一個正經人。”
字跡幹淨,沒有一處塗改。
沈星冉把卷子合上,在名單上阿輝的名字後麵畫了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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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月,法律課開始了。
請的是陳巧慧。
陳巧慧現在在中環的律所已經做到了中級律師,案子接了不少。沈星冉開口請她來講課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翻白眼“你讓我教一幫古惑仔學法律?”
“就教基礎的。合同法、勞動法、公司法,夠用就行。”
陳巧慧想了想:“課時費怎麽算?”
“你開價。”
“不要錢。”陳巧慧翻了個白眼,“就當還你小時候幫我補數學的人情。”
她第一堂課講的是合同法。
講了十分鍾,底下有人舉手。
“慧姐,簽合同的時候,對方要是反悔怎麽辦?”
陳巧慧推了推眼鏡:“看合同條款。違約責任怎麽寫的,就怎麽追。”
那人撓了撓頭:“以前我們遇到反悔的,直接上門砍……”
“你現在說的這句話,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故意傷害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教室安靜了。
陳巧慧掃了一圈底下的臉:“還有誰想砍人的,先把這個條款背熟了。”
從此以後,“刑法二百三十四條”成了這幫人之間的流行語。誰說話衝了,旁邊的人就來一句:“二百三十四條啊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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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半月的時候,出了個岔子,一天晚上,沈星冉在洋樓書房裏接到了阿德的電話。
“星冉,有個事你得知道。”阿德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
“泰叔那邊的人在打聽你。”
沈星冉手裏的筆停了。
泰叔,全名陳誌泰,義安幫內部另一個大佬,管著港島那邊的生意。跟陳叔不是一個係統,麵子上過得去,裏子上互相防著。
“打聽什麽?”
“打聽你在內地的專案。具體投了多少錢,在哪個省,做什麽生意。還有你的瑞士賬戶。”
沈星冉靠在椅背上“誰透出去的?”
“不確定。但上次開會五十多號人都在場,訊息壓不住。”
沈星冉閉上眼,腦子裏飛快地轉了一圈。
泰叔打聽她的錢,無非兩種可能。第一,想分一杯羹,搭上她這趟車。第二,想使絆子,不讓陳叔這邊獨吞好處。
不管哪種,都是麻煩。
“德叔,幫我約泰叔。”
阿德不解:“你要見他?”
“不是見。”沈星冉睜開眼,“請他喝茶。地點我來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星冉,泰叔不是陳叔。”阿德的聲音很慢,“他這個人,不講規矩。”
沈星冉拿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不講規矩的人,才需要有人教他什麽叫規矩。”
她掛了電話,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摺好,放進了衣兜裏。
識海深處,琳琅鐺輕輕晃了一下“主人,要動手?”
沈星冉把筆放下。“在這個世界,不興動手動腦子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