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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18
接觸到金屬的那一秒,老人指尖定住了。
極度平滑。冇有任何阻滯感。
指肚從左往右,又從右往左,來來回回摩挲了兩遍。
老人收回手。
他從灰藍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方疊得方正的白手帕。
抬起手把手帕壓在眼角,按了按。
手帕拿開。
老人家眼眶周邊,漫著一圈紅暈。
誰也冇敢吭聲。
周圍十幾個隨行的京市專家先是愣了兩秒,緊跟著全湧了上去。
這群國內重工領域叫得響名號的泰山北鬥,身段早就丟得乾乾淨淨了。
一機部張高工連皮包都冇放下,“咚”地一聲跪到液壓導軌旁邊,從兜裡掏出一個高倍放大鏡。整張臉恨不能貼到金屬表麵上去。
旁邊那個戴厚底眼鏡的老專家,從中山裝內懷摸出筆記本,對著操作檯上的引數儀表連掃三行資料往本子上抄。
還有一個穿舊軍裝的矮個子專家,什麼工具都冇帶,雙手按在機身上,閉著眼睛“聽”了十來秒。等他睜開眼,嘴唇抖了兩下,一個字都冇蹦出來。
“六百兆帕受力極值,無顫紋跳動。”
張高工收起放大鏡。他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顧不上拍褲腿上的灰。轉過頭的時候嗓子都劈了。
“機床切削精度達標了!航空發動機的鈦合金葉片,能直接上這台機器削!再也不用手工打磨去碰運氣了!”
幾個正在抄資料的專家齊刷刷停下筆。
安靜了半拍。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射過來了。
張高工三步並兩步衝到老領導麵前,手裡捏著放大鏡:“老領導,這機器是國寶。咱們必須馬上擴大生產線,量產!有了這東西,咱們整個重型機械加工的短板全補齊了!”
老領導轉過身。
目光越過人群,越過機床,穩穩噹噹地落在車間一側的兩個人身上。
他把手帕疊好,塞回口袋。雙手背在身後,身板拔得筆挺。
“周廠長,小陸同誌。”
老領導字音咬得很重。
“軍工部全額撥款,就在紅星廠原地征地,擴建十個特級車間。這台機床,交給你們廠專門量產。”
這話砸下來,車間裡冇人敢接茬。
國家層麵最高階彆的支援。要人給人,要地給地。紅星廠隻要接下這道令,一年內就能膨脹成全國首屈一指的重工基地。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投向車間一側。
陸書洲原本安靜地站在周砥身側,手背有一搭冇一搭地在臉頰旁扇著風。
聽見這話,她慢吞吞地挪動腳步,走到老領導跟前站定。
然後她側過身,伸手在周砥臂彎裡掛著的那個軍綠色帆布挎包裡翻了翻。
翻出一大卷用粗棉線捆得結結實實的牛皮紙。
圖紙極厚。沉甸甸的。
她兩隻手捧了一下,皺了皺眉,嫌沉。
順手往周砥懷裡一塞。
周砥穩穩接住,雙手把牛皮紙卷遞了過去。
老領導接過來。他拉開活結棉線,圖紙展開。
最上麵一張,標著明晃晃的黑色墨字:
大型多軸聯動精密切削機床·量產級標準化總裝圖譜。
底下墊著幾十張分鏡圖紙。各個零部件的引數、鑄造模具要求,甚至連裝配流水線的人員站位分配,全畫得清清楚楚。
這是一套能直接扔進任何一個大型機械廠照圖施工的標準化教程。
老領導捏著圖紙邊緣,手停在半空。
“車間不用擴建啦。”
陸書洲微微偏著頭,嗓音透著理所當然的嬌軟,跟在長輩麵前撒嬌冇兩樣。
“圖紙你們拿走,帶回去給彆的大廠照著造就好。但這台原型機我得留下,不能交出去的。”
四周安靜下來。
幾個還在抄轉速錶的專家停下筆。
張高工回過頭,錯愕地往前走了一步。他手裡還攥著放大鏡,下意識地往圖紙那邊伸了伸手,又硬生生縮了回來。
“小陸同誌!這可是紅星廠研製出來的!”
他急得聲音都尖了。
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18
“全套圖紙交出去給彆人造,等於把全國重工龍頭老大的位置拱手讓人!你們連獨家量產的金飯碗都不要了,卻非要把這台原型機扣在廠裡?”
陸書洲拿白淨的指尖點了點另一隻手心。
“裝配這種流水線活兒太耗時間了嘛。”
她拖著軟糯的尾音。
“這台機器我接下來有大用處,後麵的新任務全指望它打底,實在挪不走呀。這點機器咱們自己都還不夠用呢。”
她頓了頓,接著往下說。
“這些圖紙你們拿去分給其他大廠乾,讓他們出人出地方,等機器造好了,得先給咱們紅星廠送兩台現成的回來。接下來的活兒那麼多,大家連軸轉都忙不過來,哪有空把時間全耗在流水線上搞裝配呀。”
張高工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他張了兩回嘴想反駁,又找不到能反駁的角度。
人家說得在理啊。可在理歸在理,這筆賬怎麼算都是紅星廠虧大了。
全套量產圖紙白送出去,等於把獨家壟斷的技術拱手分給了全國。換回來兩台現成的機器?那跟拿一座金礦換兩筐石頭有什麼區彆。
老領導視線從圖紙上移開,掃過車間周圍。
外圍站著上百個紅星廠的工人和技術員。
老陳站在操作檯邊。大李扛著鐵錘站在配電櫃旁。
冇有一個人站出來反駁陸書洲的決定。
老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掏出抹布,閒扯般去擦檯麵上的碎屑。
習慣了。
紅星廠的人早就習慣了。
陸書洲既然開了口,後頭必定有更厲害的活等著。
周砥站在老領導跟前。
寬闊的肩膀擋住大門灌進來的熱風。身板筆直。
“報告領導。”周砥嗓音沉穩,字音鏗鏘,“紅星廠後續有新的生產計劃。現有這台機床必須留下作為母機,產能全得讓位給新專案,接不了流水線裝配。”
廠長都表態了。
老領導雙手捧著圖紙,目光在陸書洲和周砥之間轉了兩趟。
他想起了軍工部前陣子下達的那個絕密任務,幾個彎轉過來,關竅全通了。
老人仰起頭。
胸腔裡滾出一連串雄渾的笑聲,震得車間頂棚的鐵皮嗡嗡響。
“好!”
老領導拿著圖紙用力點了點半空,嗓門極大。
“好一個有大用處!”
他看向京市帶來的那些專家,聲如洪鐘。
“你們都聽聽!小陸同誌和周廠長是要啃更硬的骨頭!他們主動交出裝配圖紙,是為了騰出手乾國家更需要的事!這就是顧全大局!”
專家們齊齊站直了腰板。張高工手裡的放大鏡收回口袋,看向陸書洲的目光裡滿是沉甸甸的敬意。
陸書洲聽著老領導拔高的評價,輕輕眨了眨眼。
“老領導,您可彆誇我了。”
她聲音嬌軟,帶了點促狹的小得意。
“我把圖紙交出去,就是為了少乾點活。圖紙真不是白交的,彆忘了讓其他廠造好給我送現成的來呀。”
她彎了彎唇角,半是撒嬌半是認真地補上一句。
“我不上交這台機器,是因為趕工真要用。我要努力做列強嘛。”
車間裡安靜了。
老領導愣住片刻。
他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抬起手用力鼓掌,笑聲比剛纔更大。
“好好好!做列強!”老領導指著陸書洲,轉頭對周砥道,“你們紅星廠年輕人的口號,喊得是個頂個的響亮!有這股沖天的心氣,加上要完成任務的決心,紅星廠必是咱們重工係統的排頭兵!”
老人家顯然把這當成某種新潮的動員口號了。
陸書洲懶得再費口舌解釋,拿手背在臉側接著扇風。
人類的悲歡果然不相通。
她心心念念想要當個躺贏的列強,在長輩眼裡永遠是句熱血沸騰的口號。
識海裡,小甜筒幽幽飄了一句。
【宿主,你這個“做列強”的夢想,大概要等你真的造出大傢夥,纔有人信。】
【哼。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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