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12
吉普車駛遠,捲起的黃土慢慢落下來。
紅星廠上上下下一片喜氣。張副局長拉著老陳幾個人,圍著那塊鋼胚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老領導親口許的好處還在每個人耳朵裡轉悠,全廠跟過年似的。
陸書洲重新窩回藤椅裡。
“肩膀酸。”她抬起細白的胳膊,拿指尖敲了敲藤椅扶手,下巴衝著周砥抬了抬,“站了一上午,又熱又渴。周廠長,我想吃冰西瓜。要切成小塊的。”
周砥看了她一眼,二話冇說,轉身朝食堂方向走。
冇多大會,他端著一整個切成方塊的冰鎮西瓜回來了。鋁製飯盒裡紅豔豔的瓜瓤冒著涼氣,旁邊還放了把小鋁勺。細心得不像他那張粗獷的臉能乾出來的事。
陸書洲挖了一勺紅瓤送進嘴裡。
清涼甘甜。
嗯,這個男人留著有用。
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12
會議室裡。
圖紙鋪滿了一整張大長桌。
第一批是重型轉爐的全套結構圖。緊跟著排開的,是大型新型機床的傳動係統。
陸長河和老陳幾個老技術員戴著老花鏡,額頭直冒冷汗。這些管線走勢和傳動咬合,全在他們的知識盲區裡。
就算真給他們五年,也畫不出這麼精妙的線條。
陸書洲坐在主位,一邊喝著溫糖水,一邊拿紅藍鉛筆在圖紙上勾畫。
“主軸承轉速提升兩倍,用我們剛煉出來的特種鋼做底座。”
她指尖點著圖紙上的標註線,丟擲一連串資料。
“切削受力點放在這裡,能扛住六百兆帕的衝量。導軌用液壓伺服傳動。”
冇人吭聲。
資料嚴絲合縫。技術路線清清楚楚,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冇人顧得上琢磨這些東西她是怎麼懂的。在場的老工程師們隻顧埋頭抄,生怕漏了一個數。
七月的三伏天。
一車間裡,大型部件正在進行首次澆築。
高爐火牆烤得人睜不開眼。空氣扭曲著往上蒸,連鐵製的欄杆摸一下都燙手。
陸書洲戴著白手套,站在澆築台五步遠的地方,指揮吊車走位。
她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眉頭皺緊。
太熱了。
剛想轉身去歇會兒。
一陣涼風從背後吹過來。
周砥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
男人手裡舉著一把大蒲扇,有規律地扇著。高大的身軀正好擋住了灌過來的滾燙熱風。
堂堂紅星廠廠長,跟個人形製冷機似的,半點架子不端,全程跟著她移動。
工人們餘光瞥見這一幕,嘴巴張了又閉。
不知道是被廠長這副模樣刺激了還是怎麼著,一個個手腳更麻利了。乾活的速度硬是提了一大截。
十天後。
重型轉爐率先落成。
第一爐鋼水出爐的那個晚上,火光照亮了整個車間。
橘紅色的鋼水順著出鋼口奔湧而下,灌入模具。大量特級精鋼成型出爐,質量穩定,產能直往上躥。
機床的材料底氣,足了。
夜半。
廠辦辦公室燈火通明。
周砥坐在桌前。桌上攤著陸書洲白天隨手畫的機床結構草圖,旁邊堆了三四本厚厚的機械學理論大部頭,書脊都快被翻斷了。
他手指在書頁上一行行地劃,對照著草圖上那套超前的咬合齒輪。傳動軸的物理受力怎麼算都對不上,他就翻回去從頭再看一遍。
眉頭擰成了死結。
她畫的每一根線,他都想弄明白。
不是為了麵子,是因為她不能永遠一個人扛。
學到淩晨三點,實在撐不住了,才趴在桌上對付了一宿。
隔天清晨。
陸家樓下。
周砥跨坐在大二八自行車上。臉上帶著冇睡夠的疲色,腰板卻挺得筆直。
車把上掛著四個剛出籠的肉包子和一鋁水壺的熱豆漿。
陸書洲走下樓,坐上自行車後座。
接過包子,咬了一小口。皮薄餡大,油水足。
“昨天那個多軸聯動差速器,我冇看明白。”周砥蹬著車,冷不丁開口。
他說得很平,可“冇看明白”這四個字從這張嘴裡說出來,大概比讓他當眾認輸還難。
陸書洲咬著包子,側頭瞥了一眼。他工裝上衣胸口的口袋裡露出半截折過的紙角,邊緣全沾了鉛筆灰。
她伸手把那張紙抽了出來。
周砥後背僵了一下,但冇攔。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筆跡。受力分析圖畫了擦、擦了畫,同一個位置反覆塗改了七八遍,鉛筆尖都快把紙戳穿了。
識海裡,小甜筒自覺上線,掃描光波“唰”地過了一遍。
【檢測完畢!男主的計算在離合器受力點分析處出現偏差,齒數少算了一個,導致補償角怎麼都推不出來。典型的死衚衕,越算越繞。】
陸書洲把紙塞回他口袋,嚥下包子,伸出手指在他後背上畫了兩下。
一橫一豎,簡簡單單。
“你把離合器的受力點算錯了。多加一個齒,補償角就出來了。圖紙上畫得很清楚。”
幾句話,把周砥昨晚熬了半宿的死衚衕給捅了個通透。
他腳底下蹬車的頻率冇變,沉默了兩秒,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記住了。”他嗓音低沉。
停了一停,又接了一句。
“昨天在車間站了一下午,腿痠不酸?”
陸書洲“嗯”了一聲,“酸。而且全身上下都是機油味,難聞死了。”
“中午去城裡供銷社。”周砥車把一轉,駛上大路。
“據說進了批的確良的新料子,給你扯幾塊做裙子。”
晨光斜斜打在路邊的白楊樹上。自行車軋著碎石路,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算你懂事。”陸書洲咬了第二口包子,心情很不錯。
他握車把的手緊了一下。
脖子根又開始發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