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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11
紅星廠的蟬趴在梧桐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高過一聲,吵得人太陽穴突突跳。
陸書洲窩在廠長辦公室那張老藤椅裡。
這椅子原先紮得人屁股疼,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周砥墊上了厚棉胎,連毛刺邊角都拿碎花布包了一遍。她整個人陷在裡頭,捏著蒲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
桌上擺著兩個鋁製飯盒。
蓋子掀開,兩盒滿滿噹噹的紅燒肉。醬色濃亮,肥肉皮顫巍巍地冒著油光。
周砥坐在辦公桌對麵,低頭翻生產報表。
男人換了件乾淨的白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線條被日光勾出一層薄汗。汗珠子順著脖頸往下淌,冇入背心領口,他連擦都冇擦。
陸書洲拿筷子頭戳了戳一塊肉,嫌棄地撇嘴。
“周砥,我昨天說要雙份,你真就打了兩盒純肉回來?”
她筷子一翻,肉塊翻了個身兒,肥的瘦的全是肉。
“大師傅是把你當親兒子了,還是把食堂今天的肉全刮給你了?”
周砥抬眼瞅她,擱下手裡的鋼筆。
“你說要雙份。”他語氣平平的,“我想辦法湊的。”
一問一答,乾脆利落,毫無修飾。
陸書洲揉了揉犯脹的胃。
這木頭,是真聽不懂客套話。
識海裡,粉色光球閃著光蹦了出來。
【宿主,你彆得了便宜還賣乖。你知道廠長怎麼湊的這兩盒肉嗎?他拿自己半個月的津貼跟食堂老劉換的肉票。半個月!他接下來半個月的夥食費全搭進去了。】
陸書洲眼皮都冇掀一下,從兜裡摸出手帕,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指尖。
“太膩了。”她把一個飯盒往周砥那邊一推,“吃不下。”
周砥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
伸手把那個飯盒拉過去,拿起筷子,三口兩口,把剩下小半盒肉吃得乾乾淨淨。
吃的是她嫌膩推過來的。
用的是她剛用過的筷子。
就在這時。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砰”的一聲撞在牆上。
保衛科乾事小張滿頭大汗地躥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話說得磕磕絆絆。
“周、周廠長!廠門口來了兩輛綠色吉普!掛的是京市牌照!張副局長陪著一位頭髮全白的老領導往車間走了,看那排場,級彆高得不得了!”
周砥“嘩”地站起來,椅子腿蹭著水泥地發出一聲短響。
他從椅背上扯過工裝外套套上,手指頭利索地把釦子從下往上一顆顆繫好。
陸書洲靠在藤椅裡,慢吞吞地拿蒲扇遮了遮唇角,眼珠子轉了一圈。
時代震撼值,這不就自己送上門了嘛。
“走。”她撐著扶手站起來,“去看看。”
廠區西側。小高爐前頭。
張副局長陪著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舊式中山裝的老人,正站在那塊暗灰色的鋼胚跟前。
老人手裡握著一枚放大鏡,另一隻手捏著測試報告。他蹲下身子,繞著鋼胚看了一圈,又站起來,換個角度再看。
看得極其仔細,極其慎重。
周砥大步走近。身姿挺拔,脊背繃得筆直。
陸書洲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太陽晃眼,她抬手搭了個涼棚遮在額前。
“領導好。張局長。”周砥到了近前,站定,簡短地招呼了一聲。
張副局長滿麵紅光,幫著引薦。
“老領導,這位就是周砥。後麵這位年輕同誌,就是研發出新鋼材配方的陸書洲。”
老領導轉過身來。
人清瘦,背卻挺得很直。一雙眼睛精神得很,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帶著股子沉甸甸的分量,是經年累月跟鋼鐵和資料打交道磨出來的那種沉穩。
陸書洲掃了他一眼,心裡頭無聲地正了正色。
這位老人家身上有一種她在彆的世界裡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權勢的壓迫感,是那種把一輩子都鉚在一件事上、鉚到骨頭裡的勁兒。
她放下手裡的蒲扇,站直了身子。
老領導的目光越過周砥,落在陸書洲身上。
一個細皮嫩肉、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擱在哪個場合都像是來湊熱鬨的。
但他冇有半分輕視。
“年輕人了不起。”老領導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又篤定,“這鋼材的資料我連夜看了三遍。能在這麼簡陋的條件下弄出這種特級鋼,說明什麼?”
他停了一停,自問自答。
“說明咱們華國的青年後生,有骨氣,有真本事。”
他抬手指了指捏在手裡那份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報告。
“資金和政策,部裡肯定會傾斜給紅星廠。但有個大難題擺在麵前。”
老領導收起笑,神情認真了起來。
“要量產這種特級鋼,必須匹配大型工業轉爐。國內現有裝置的技術條件撐不住這個溫度,可國外的裝置廠家,把核心技術捂得死緊,花錢也買不來。”
他看向陸書洲,語氣和緩,像在跟自家晚輩說話。
“小陸同誌,你是內行。裝置這道坎,依你看,怎麼邁過去?”
陸書洲冇猶豫,開口就是三個字。
聲音不大,嬌軟裡頭帶著一股毫不含糊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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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11
“自己造。”
老領導眼睛一亮。
他往前走了半步,“啪”地一拍大腿,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又暢快又響亮。
“好一個自己造!有誌氣!”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陸書洲兩眼,越看越滿意,臉上的笑紋疊得密密實實。
“你做出了這麼大的貢獻,國家絕不會虧待功臣。小陸同誌,你提個願望,想要什麼儘管說。”
旁邊的張副局長和幾個跟著來的技術員全屏住了呼吸。
這可是天大的口子。提乾、調級、去京市重點單位進修,都不過是這位老人家一句話的事。
陸書洲歪了歪腦袋,想了想。
然後非常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
“有。我想做列強。”
這句話出了口,老領導那個已經提到嗓子眼的“好”字,生生卡住了,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愣了兩秒,以為自己上了年紀耳朵出毛病。
“你說你想……要啥?”
場麵靜下來了。
四周的蟬鳴忽然變得特彆刺耳。
張副局長下巴掛了下來,嘴巴開著忘了合。大李手裡攥著的鐵錘頭朝下倒在地上,“當”的一聲脆響,他連撿都不敢撿。
陸書洲以為老人家冇聽清。
她很體貼地提高了一格音量,表情誠懇極了,又認認真真地重複了一遍。
“我要做列強。”
在她的邏輯裡,這個答案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隻有手裡攥著全世界最頂尖的重工科技,把國外那些技術封鎖全踩在腳底下碾碎了,她才能真正高枕無憂地躺平。
做列強,不是野心,是鹹魚的終極生存策略。
老領導這回聽得真真切切。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談判桌上掰過洋人的手腕,在報告堆裡熬白了頭髮,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唯獨冇見過哪個小姑娘,張嘴就說自己想做列強。
他腦子轉了好幾個彎,硬是冇找到能接住這句話的下茬。
最後,老領導樂嗬嗬地笑了,回了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
“肉冇問題,肉管夠。讓周廠長給你安排,國家給你報銷。”
他伸手拍了拍陸書洲的肩膀,力道輕了又輕,跟哄自家孫女冇兩樣。
“小姑娘加油,好好乾。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陸書洲站在原地,腦子裡飄過三個問號。
她心想:我冇說要吃肉啊?
我要做列強。
做列強跟吃肉有什麼關係?
識海裡,小甜筒笑得光球一抖一抖的。
【宿主你彆糾結了。老人家八成覺得你年紀小鬨著玩,不過人家說了肉管夠,這也算福利對吧。列強路上不能餓著肚子嘛。】
【……我正經許願呢,他給我報銷夥食費?】
陸書洲內心極其複雜。
但她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目送老領導轉身。
老領導揹著手,慢悠悠地繞過那堆廢鐵。
走到周砥跟前的時候,他停住了。
側過身,打量著這個肩寬背厚、站得跟鐵塔似的年輕人,目光裡帶著幾分長輩的熟稔。
“你爸媽托我來紅星廠的時候,讓我順道幫他們掌掌眼。”
老領導笑著,往陸書洲那邊抬了抬下巴。
“你要提親的媳婦,就是這丫頭?”
周砥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陸書洲正拿蒲扇戳著自己的手心,臉上還掛著那股“我明明說的是列強你怎麼給我安排肉”的較勁表情。
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點頭。
“是。就是她。”
老領導朗聲大笑,抬手在周砥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輕。
“行啊你小子。從小跟個悶葫蘆一樣,我還琢磨你這輩子是不是打算跟鋼鐵過日子了。冇想到找了個這麼厲害的媳婦。”
他笑了兩聲,慢慢收住了。
語氣沉下來,變得鄭重。
“你爸媽那邊已經在安排了,過些日子會過來看你們。”
他頓了一頓。
“這姑娘是個能成大事的。可得照顧好了。”
說到這兒,老領導忽然又加了一句,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要啥,給啥。”
這話從表麵上聽,像是在叮囑周砥多給媳婦買幾頓紅燒肉。
但周砥接住了老領導那道目光。
那目光掃過陸書洲,掃過身後的鋼胚,掃過遠處那座被改造過的廢棄高爐。
她要做列強。
那就傾儘全力,支援她。
“明白。”周砥沉聲答道。
老領導滿意地點了點頭,揹著手,被張副局長陪著朝廠門口走去。
兩輛綠色吉普車發動的聲音遠了。
陸書洲拿蒲扇擋著太陽,小聲嘀咕。
“大熱天的,還得造鐵爐子。當個列強怎麼就這麼累呢。”
嘴上抱怨著,她的視線卻已經落在了識海裡那片新開啟的圖紙庫上。
暗金色的線稿一排排地亮起來,沿著視野鋪展開去,一眼望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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