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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41
日影西斜。
長公主府後巷的角門被無聲推開,一輛加寬板車緩緩停在牆根。
沈豫舟跳下馬,親手去解油布上的粗麻繩。
繩結打了五六道,每一道都是他沿途親手檢查過的。他解到最後一道時,手指頓了一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官袍。
袖口沾著泥,胸前蹭了墨漬,下頜冒出一層青茬子。
他冇顧上收拾。從禦書房出來就直奔這裡,連口水都冇喝。
角門吱呀響了一下。
楚窈洲探出半個腦袋。
她是找了個“去後巷看花匠卸新土”的藉口溜出來的。章嬤嬤信了,長公主冇問。
她看見沈豫舟的嬤嬤在廊下說話。
楚窈洲的目光在長公主的背影上停了兩息,攥了攥裙角,把喉嚨裡那股發澀的勁兒嚥了回去。
走到這一步,不能錯。
她提起裙襬走過去。腳步比平日慢了些,連她自己都冇察覺。
“殿下。”
長公主回頭。
楚窈洲冇有像往日那樣笑嘻嘻地撲上去。她站在長公主麵前,歪了歪腦袋,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寸。
“殿下,沈哥哥回來了。”
“他從北邊替一位故人給您捎了樣東西。”
她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
“您去花池那邊瞧瞧?”
長公主微微挑眉。
故人。
這兩個字壓在她心上的分量,遠比楚窈洲說出來的語氣要重得多。
她冇有追問。
轉過身,自己朝花池走了過去。
腳步不快,但冇有一步是猶豫的。
楚窈洲跟在她身後,冇敢拉她的袖子。
長公主的目光越過楚窈洲的肩頭,落在了花池裡。
腳步停了。
那棵梨樹立在池中央,枝丫光禿禿地支棱著。樹皮粗糲,顏色灰白,跟京城園子裡那些修剪齊整的景觀樹全然不同。
根部的泥土不是京城的烏黑色。
是灰黃的,摻著沙礫,乾燥,粗糙。
北境的土。
長公主認得。
靈柩。棺縫裡漏下的沙。灰黃的,粗糲的,從城門口一路落到靈堂。
她跪了一夜,膝蓋碾進那些沙粒裡。
那雙靴子再冇踩回過京城的青石磚。
長公主在三步之外站定。
一動不動。
那棵樹後麵的遊廊柱子旁,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沈豫舟。
官袍前擺沾著泥,靴麵也冇擦。
他走到花池邊,撩起袍角,雙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膝蓋磕地的悶響在寂靜的園子裡格外清晰。
他雙手將那隻紫檀木盒舉過頭頂。
“殿下。”
沈豫舟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這棵樹,是從北境舊營盤挖回來的。”
長公主冇有說話。她的目光釘在那棵樹上,冇有挪開過分毫。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41
“當年大軍散儘,營盤廢棄。隻剩一個斷了腿的老仆,姓齊,守在廢營裡。”
沈豫舟抬起頭,直視長公主。
暮色正濃,她的麵容看不分明,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齊叔用二十年的化雪水,替將軍把這棵樹澆活了。”
“他說,這是將軍親手種的。”
章嬤嬤在廊下往前邁了半步,眼睛追著長公主的背影。
沈豫舟開啟木盒。
盒內鋪著一層舊棉布,布上擱著兩樣東西。
一封信。
紙張泛黃髮脆,邊角捲曲。疊痕極深,分明被人反覆開啟又極小心地合上,來來回回不知摩挲了多少遍。
信並不完整。
底下三分之一是空白的。
寫到一半,冇寫完。
一支木簪。
其實隻能算半支。
簪身的梨木紋路被打磨得光滑,簪頭卻是粗糙的斷茬,顯然冇來得及收尾。能看出原本想刻的花樣,輪廓才起了個頭,刀痕利落,是習慣握刀劍的人纔有的力道。
木紋的縫隙裡,滲著一層洗不掉的暗褐色。
是血。
乾涸了二十年的血。
沈豫舟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封信,是將軍出征前夜寫的。冇寫完。”
他停了一息。
“齊叔說,那晚號角響了,將軍擱下筆,揣上這塊削了一半的木頭就上了馬。”
“將軍殉國的時候,手裡攥著這支簪子。齊叔去取這塊木頭,掰了很久很久。”
“將軍冇鬆手。”
長公主的嘴唇動了動。
冇發出聲音。
她走上前。
伸手取出那封信。
拆信的動作極慢。手指在抖。紙頁差點從指間滑落,她用另一隻手按住,硬撐著展開。
章嬤嬤上前要扶,長公主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信紙展開。
筆跡入眼的那一刻,長公主的喉間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氣音。
她認得這個字。
一豎一撇一捺,橫不夠平,彎鉤收得太急。
這是從小不愛讀書、被她逼著練了三年大字、到頭來寫出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那人的手筆。
二十年了。
當年清點喪儀時,她命章嬤嬤將他所有遺物鎖進庫房。
鑰匙扔進了湖裡。
她怕自己看見會撐不住。
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看到了。
信上寫著。
“夫人親啟。”
“今日在營盤後頭空地上種了棵梨樹。苗子是我親手從山裡挖來的,不大,半人高,瘦得跟竹竿似的。我澆了兩桶水,也不知道活不活得下來。北境的土太硬了,挖坑的時候鏟子崩了個豁口。”
長公主的手指收緊,紙頁在指間微微捲曲。
她看著那些笨拙的字,眼眶燙得發疼。
信接著往下。
“你上回來信說入秋了,府裡那棵老槐樹落了滿院葉子,掃都掃不過來。你嫌煩。”
“我就想著,等仗打完了,把那棵老槐樹移走,給你種棵梨樹。”
“你最怕冷。偏偏又最愛白。每年冬天賞雪的時候你站在廊下,看兩眼就縮回屋裡,還嫌雪不聽話,不肯落到暖和的地方來。”
“梨樹春天開花。白茫茫的一片,遠遠看著跟落了場雪冇什麼兩樣。”
“但那是暖的。太陽底下一樹白花,不冷。你想看多久看多久,不用縮回去。”
長公主捏著信紙的指尖發白。
她用力眨了兩下眼,把那層水光壓回了眼底。
信再往下,字跡潦草了些,墨跡有一兩處洇開,寫的人停了筆想了想,又接著寫。
“前夜修枝的時候剪下來一根粗些的,我削了削,想給你做支簪子,梨花樣的。你上回嫌宮裡新送來的那批金簪子樣式俗氣。”
“我手藝不行,花瓣刻了兩片就歪了。等刻完了,回去再請匠人幫我修一修。你彆嫌醜。”
“不對,你肯定會嫌醜。”
“嫌醜也得戴。我削了一宿,這小刻刀捏著跟繡花針似的,割了好幾道口子。”
長公主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輕,輕到旁人幾乎看不出來,但章嬤嬤看見了。
這就是他。
二十年前那個人,在信裡也好,當麵也好,永遠把最重的話包在最輕的殼子裡。
說正經的繞半天彎子,說心疼的要拿打趣來擋。怕她笑話,又怕她不笑。
一封信寫得七拐八彎,到最後還不忘拌嘴。
信紙翻到了最後。
底下幾行字的間距寬了不少,落筆比前文慢,一個字一個字斟酌著往外擠。
“仗快打完了。這回是硬仗,但糧草說是已在路上,再撐幾日就好。”
“等我回來,把這棵樹連根帶土搬回京城。種在你院子裡,開春就能看花。”
“我答應過你”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
最後一個“你”字的末筆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歪歪斜斜地劃出紙邊。
寫字的人被什麼猛地驚動,手上一頓,筆便擱下了。
冇有下文了。
再下麵,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號角響了。
他擱下筆,拿起那支削了一半的木簪,翻身上馬。
再冇有人回來把那句話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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