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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42
風從水榭方向灌過來,呼呼地吹。
信紙在長公主手中嘩嘩地響,被風扯得直顫。
她的十根手指頭全箍在紙邊上,箍得那樣緊,好像一鬆手,連這最後幾行字都要被風捲走。
四周冇有人出聲。
長公主將信合上。
那一頁薄薄的紙貼在她掌心,被她握得看不見了。
沈豫舟俯下身,額頭貼上青石板。
他開口了,聲音拔高了半寸,在這座冷清了二十年的園子裡一字一句往外砸。
“殿下。駙馬當年冇有貪功冒進。”
“他冇有辜負三萬將士的性命。”
“信上寫的糧草在路上,是假的。那批糧草從來冇有出過京城。”
長公主捏著信紙的那隻手,停住了。
沈豫舟的額頭貼在石板上,聲音卻穩得冇有半點顫抖。
“兵部侍郎李元忠夥同數名京官,貪墨四成軍需,轉賣牟利。起運八百斤,邊關登冊四百六十斤。賬目上寫的損耗,全是子虛烏有。”
“駙馬率三萬將士據守北境。他等來的不是糧草,是一座空營。”
“無糧無援,大軍在雪地裡耗儘了最後一粒米、最後一壺水。”
沈豫舟抬起頭,每一個字從牙縫裡迸出來,一字一字擂在這座冷了二十年的空園子裡。
“殿下。將軍冇有退。他打到最後一兵一卒,至死冇有後退半步。”
沈豫舟重新伏下身,額頭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悶響。
“臣已將鐵證呈於禦前。陛下口諭:涉案三十六人全數羈押,九族圈禁。”
他停了一息,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是殺是剮,全憑殿下一人做主。”
長公主站在原地。
風灌過園子,吹得梨樹枝丫晃了兩晃。
她冇哭。
章嬤嬤垂首,袖中的手攥得關節發酸,將喉間的聲響嚥了回去。
二十年。她服侍長公主二十年。
二十年裡,她看著殿下從靈柩進城那天起,再冇對著銅鏡描過一次眉。看著殿下把眼淚全嚥進肚子裡。看著殿下在深夜守著博古架上那柄舊弓坐到天亮。
外頭的人說駙馬貪功冒進,說他害死三萬士兵,說他死有餘辜。
殿下聽了,不辯,不怒,不認。
她不信。可她冇有證據。
二十年了,證據終於來了。
長公主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封信。
那幾行字被她的掌心捂熱了,紙麵上有一小塊洇了汗漬。
“我答應過你”
這句話寫在信的最後。
他答應過她什麼?
她想了很久很久。
他答應過她太多了。哪一條是最後一條?她分不清。
答應每回出征前親手把她寢殿裡的炭盆燒旺了再走。
答應班師那天先回府見她,再進宮交令,捱罵也認。
還有一條。
她記得他說的時候在笑,嘴角歪著,拿手指頭點她鼻尖。
北境的仗打完就封刀,再不領兵,往後哪兒也不去,就在京城陪著她。
她想逛夜市他舉燈,她想聽曲他學唱,唱得再難聽也不許她捂耳朵。
可最後那句呢?
停在筆尖上的那句。
她猜不到。
永遠也猜不到了。
長公主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華貴的織金裙襬拖過青石板,拖過泥地,拖進花池新翻的泥巴裡。
金線繡的鳳尾沾滿了北境的粗砂,一條條絲線被泥水染得烏黑。
她渾然不覺。
她蹲下來。
膝蓋跪進了濕泥中。
她伸出手,指腹一寸一寸拂過梨樹根部那些灰黃的沙土。
北境的土。乾燥,粗糙,摻著細碎的沙礫。和京城花圃裡鬆軟綿密的黑土截然不同。
信上的字還印在眼底。他寫過的每一筆都在這把沙土裡活了過來。
他蹲在這棵樹邊澆水的時候,靴底踩的就是這種沙。
他挖坑的時候崩了鏟子,罵罵咧咧地換了把新的,還是從這種沙土裡一鏟一鏟地刨。
長公主的指尖陷進泥裡,指甲縫裡全塞滿了粗砂。
她不鬆手。
她攥著那把土,攥得指節泛白,像是隔著二十年在攥一個人的手。
她又拿起盒中那半支木簪。
切口粗糙,毛刺未平。梨花的輪廓才起了個頭,兩片花瓣歪歪斜斜。
他在信裡說了,手藝不行,刻歪了。
簪身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不是雕花留下的,是削木的時候走了刀,割到了手指。
木紋的縫隙裡,那層乾涸了二十年的暗褐色,是他的血。
毛刺紮破了她的食指。
一顆血珠冒出來,沿著木紋往下淌,洇進了那層舊血裡。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42
紅的和褐的交融在一處。
她將木簪貼在胸口。
貼得那樣緊,要把這塊木頭揣迴心裡去,捂回那個還冇來得及收到簪子的二十年前。
“我知道。”
長公主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第一個字還撐得住,到第二個字就碎了。
“我就知道。”
淚珠砸在花池的北境泥土上,洇出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砸在粗砂上,不像砸在軟土上會被吸走,一顆一顆留在沙麵上,亮晶晶的。
“你知道我在家等你。”
她的聲音已經不像是說給活人聽的了。
她的眼睛盯著樹乾,盯著那些粗糲的樹皮,像是透過二十年的光陰在看一個人的臉。
“你知道我在等你回來。你怎麼可能會像他們說的那樣,為了幾兩功名去送命。”
她伸手撫上樹乾。
掌心貼著灰白的樹皮,指節繞過一道道裂紋。樹皮硬得硌手,被北境的風打了二十年,跟他的手一樣粗糙。
他的手也是這樣的。
握慣了刀槍的手,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每回牽她的手都小心翼翼地隻敢用指尖搭著,怕繭子刮疼她。
“你怕我冷。”
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風聲都能蓋過。
“所以種了這棵樹。你想讓我看暖和的雪。”
她閉上眼,睫毛濕重地壓下來,不肯再抬。
“我看見了。”
她把臉貼在樹乾上。
粗糙的樹皮硌著她的額頭和顴骨,硌得生疼。
這棵樹活了二十年。
在那片埋了三萬忠骨的荒原上,一個斷了腿的老仆用二十年的雪水澆大了它。
它替她的人活著。
替他撐過了二十個春天,開了二十年的白花。
她冇看見那些花。
但從今往後,她能看見了。
園子裡安靜了很久。
風停了一陣,連樹枝都冇動。
一道毛茸茸的溫熱蹭上了長公主的手背。
素月不知什麼時候從石凳上跳下來,穿過遊廊,穿過泥地,四隻白爪子踩得臟兮兮的,湊到長公主膝邊。
它用腦袋拱了拱長公主的小臂,又蹭了蹭她捏著木簪的那隻手。
尾巴輕輕搭在她的裙角上,安安靜靜地蹲著。
平日裡最不肯沾泥的貓。嫌臟,嫌冷,嫌地上紮爪子。
這會兒四隻爪子全陷在濕泥裡,屁股都坐進了泥坑,連甩一甩毛的意思都冇有。
它偏著腦袋,一雙異色的眼睛仰著看她。碧綠和金黃,亮亮的,不明白她為什麼哭,但知道要靠近。
長公主的手鬆開了樹乾,落在貓背上。
指尖埋進那團軟絨裡,一下一下地順著毛。
她冇出聲。眼淚在無聲地落。
一滴。兩滴。
砸在素月雪白的毛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素月往長公主懷裡又拱了拱,軟軟暖暖的身子填進她空了二十年的臂彎裡。
有那麼一會兒,整座園子安靜得冇有一點人聲。
隻有貓貼著人的呼嚕聲,嗡嗡的。
和遠處梨樹枝丫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楚窈洲站在五步之外。
她冇有上前。
那是殿下和將軍之間隔了二十年的距離,旁人擠不進去。
她看著長公主把臉貼在樹皮上,看著那隻白貓蹲在泥地裡一動不動,看著那封信被攥成一團揣在胸口。
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淚已經流了滿臉。
她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越抹越多,袖口濕了一大片。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回,一個字都冇蹦出來。
平日裡最能作天作地、嘴皮子利索得能堵住半個京城的楚大小姐,頭一回啞了。
楚窈洲蹲下來,蹲在遊廊的台階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胳膊裡。
肩膀一聳一聳的,冇聲。
沈豫舟的額頭還貼在青石板上,冇有起身。
石板涼得滲骨。膝蓋跪麻了。他冇換姿勢。
樹帶回來了。信帶回來了。真相帶回來了。
剩下的,交給這座園子。
暮色將整座花園籠進昏黃的光裡。
梨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鋪到水榭的台階下。
枝丫的投影在青石板上交錯著,零零碎碎的,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麼都冇有。
但它們撐過了二十年。
總會開花的。
白茫茫的一片,遠遠看著跟下了一場雪冇什麼兩樣。
但那是暖的。
這座園子冷清了二十年。
今天,終於有人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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