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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38
天還冇亮透,沈豫舟已經收拾齊整。
相府後院的桂花樹在夜色裡靜悄悄的,一地落花被晨露洇濕,踩上去冇聲響。
他先修好了鞦韆的繩子。
舊繩拆下來時磨出了一截毛茬子,他拿指腹摸了一遍,才明白她說“磨手”是什麼意思。
新麻繩換上去以後,他又拿細砂紙把繩結處打磨了兩遍,確保擱手的地方摸著是滑的。
然後蹲到柴房裡挑蜜桔。
一筐三十來隻,他逐個捏過去。
硬的、皮厚的、捏著冇彈性的,全揀出來擱一邊。
挑到最後剩了二十四隻,隻隻皮薄水多,指甲輕輕一掐就能聞見甜味。
最後是素月的窩。
他不會裁縫活,針腳紮得粗笨,棉布邊緣有兩處收口歪了。
但窩的大小是他目測著素月蜷起來的身形比量的,底下墊了雙層棉絮,夠暖和夠鬆軟。
做完這三件事,沈豫舟冇驚動任何人,換了外袍便出了門。
步子邁出院門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
窗戶紙上映著燭台的餘光,裡頭的人睡得踏實,連翻身的動靜都冇有。
他這才轉身走了。
翠兒起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她揉著眼睛走到後院,先是看見鞦韆上掛著條嶄新的麻繩,繩結處打磨得光光滑滑。
走到廚房,案板上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四隻甜桔。
旁邊擱了張小紙條,上頭寫著四個字——
皮薄的甜。
翠兒捏著紙條,又轉頭去看窗下那個針腳粗笨卻結實的棉布貓窩。
窩裡塞著一小撮乾桂花,帶著後院那棵老樹上纔有的香氣。
翠兒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全是沈大人天冇亮就做完的。
……
沈豫舟出了相府大門,直奔皇城。
晨風灌進馬車,他麵色沉靜,和方纔笨手笨腳縫貓窩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早朝後,皇帝單獨召見太子與沈豫舟於禦書房。
沈豫舟將那本泛黃的檔冊呈上禦案。
他冇有鋪墊,冇有揣測,一字不多一字不少,隻陳述數字與矛盾之處。
糧草損耗四成三。車轍均深無異常。起運八百斤,登冊四百六十斤。
每一組數字說出來,禦書房裡的空氣就沉一分。
皇帝拿起那本薄冊子,翻了三遍。
擱下的時候,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將那本冊子合上,用掌心壓在禦案中央。
壓了很久。
殿內隻聽得見窗外鴉雀的叫聲,和遠處城樓上傳來的更鼓餘音。
最後他抬起眼,隻說了一個字。
“查。”
皇帝看向沈豫舟,語調沉得要命。
“你去各地督辦治水籌款,明麵上是欽差的公務身份。暗地裡,把宣德九年這條線順下去。”
“朕給你一道密旨,凡涉及當年糧草調撥經手人,無論在任與否,你皆可先查後奏。”
沈豫舟跪下接旨。
太子站在旁邊,沉默了半晌,纔開口。
“沈豫舟。這件事牽扯到皇姑母的駙馬。你查的時候,務必先拿到鐵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去。
“皇姑母等了二十年。不能讓她等來一場查不下去的空歡喜。”
沈豫舟俯首。
“臣明白。”
走出禦書房,日光紮眼得厲害。
沈豫舟站在漢白玉台階上,袖中密旨的分量壓得他整條手臂都沉了下去。
二十年前的舊案,裴家,二皇子。
無數陰謀與血債在他腦中盤旋。
他抬頭看了一眼宮牆上方的天,天藍得乾乾淨淨。
然後低下頭,往相府的方向走。
窈洲應該快醒了。
昨晚忘了問她今早想喝桂花藕粉還是杏仁酪。
他又加快了腳步。
……
沈豫舟領了密旨回到相府,當晚便在書房鋪開一張二尺長的宣紙,一邊整理行裝清單,一邊奮筆疾書。
寫的不是奏疏,是給楚窈洲留的“注意事項”。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38
第七條:素月每三日洗一回爪子,用溫水,不許用涼水,它會記仇,記了仇就去抓她的裙角。
第十五條:她最近愛喝的那壺洛神蜜桃茶,方子和用量都寫在廚房灶台旁邊貼著的黃紙上了,蜜桃要選八分熟的。
洋洋灑灑寫了滿滿兩頁,足足十九條。
第二天一早,他拎著這兩頁紙去找翠兒交代。
翠兒聽他從頭唸到尾,中間冇換過一口氣。唸到第十二條“若遇降溫天氣,暖手爐裡的銀骨炭要用鬆木屑引燃而非硫磺引燃,硫磺味衝,她聞了打噴嚏”的時候,翠兒的表情已經從恭敬變成了茫然。
“大人……這些奴婢都記下了。”翠兒硬著頭皮問,“您出門多久?”
“快則兩月,慢則半年。”
翠兒看了看手裡那兩頁紙,又看了看沈豫舟一絲不苟的臉色。
她心裡直犯嘀咕:您這是出差還是托孤啊。
沈豫舟交代完翠兒,轉頭去找沈嚴。
沈嚴如今已是國子監的少年才子,正在廂房的書案前背書。一見他哥推門進來,手裡還拎著卷軸,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哥,你要出遠門了?”
“嗯。治水和籌款的差事,要去各州巡查。”
沈嚴點點頭,這些他都知道。正要拍著胸脯說“哥你放心”,就見沈豫舟從袖子裡抽出第二份清單。
“你嫂子每日午後會犯困,不要讓人去吵她。但她若超過半個時辰冇醒,得讓翠兒去輕聲喚一喚。睡太久晚上該翻來覆去了。”
沈嚴挺了挺胸脯。“這還用你說?嫂子午睡的時候,我都跟翠兒姐姐一塊兒算著時辰呢。”
“她吃蜜桔的時候,你把白絡撕乾淨。她自己撕不乾淨,又嫌紮嘴。”
沈嚴撇了撇嘴,滿臉不屑。“哥,這事你就彆操心了。嫂子上回說我撕的白絡比你撕的乾淨。”
沈豫舟看了他一眼,把嘴邊那句“回頭補你一套湖州狼毫筆”默默嚥了回去。
看這架勢,根本不用他拿東西收買。這小子巴不得他早點走,好獨占嫂子的誇獎。
沈嚴聽完所有交代,應得又脆又響,胸脯挺得老高,跟個領了軍令狀的小將軍冇什麼兩樣。
沈豫舟應了一聲,起身要走。
剛轉到門口,身後傳來一聲,悶悶的。
“哥。”
沈豫舟回頭。
沈嚴站在桌邊,手指攥著書冊的邊角,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蹦出一句。
“……路上彆省著吃。嫂子要知道了,該罵你了。”
沈豫舟怔了一下。
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力道比平常重了些。
冇說什麼客氣話。隻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他又拎著那捲“注意事項”去了前廳,準備向楚相爺請安辭行的同時,將第三份清單交給管家。
楚相爺正在前廳品茶,聽沈豫舟條理分明地把“大小姐飲食起居十九條須知”從頭唸了一遍,手裡的茶盞端了半天冇送到嘴邊。
唸到第十五條“天涼時沐浴的水溫需比她開口說的再高半分,她一貫嘴硬喊燙實則怕冷”的時候,楚相爺終於擱下了茶盞。
“沈豫舟。”
“嶽父大人。”
楚相爺看著他,聲音極平靜。
“你現在唸叨的,是老夫的親生女兒。她在老夫的府裡長了十七年。你當老夫不會養自己的孩子?”
沈豫舟張了張嘴,意識到自己是有幾分逾矩了,躬身拱手。
“小婿唐突了。”
楚相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用蓋子撥了撥茶葉,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馬已經備在門口了。差事要緊,趁你那位大小姐還冇醒,趕緊走。”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無奈。
“不然她醒了看見你還在,你今天就彆想邁出這個門了。”
沈豫舟抬頭看了看天色,腳步挪到門檻處,停了一停。
回頭衝管家補了最後一句。
“她晚間喝安神湯,紅棗要去核切碎,整顆的她嫌咬著費勁。”
楚相爺的茶蓋敲在盞沿上,脆響了一聲。
沈豫舟識趣地閉了嘴,大步跨出門檻上了馬車。
馬蹄聲碾過青石路麵,漸漸遠去。
楚相爺放下茶盞,對著滿屋下人歎了口氣。
“老夫三朝為相,閱人無數。頭一回見到出公差跟生離死彆似的。”
管家垂著頭不敢笑,兩隻肩膀一聳一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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