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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37
相府後廚。
沈豫舟解了外袍掛在一旁,挽起袖口,蹲在炭爐前翻鹿肉。
炭火燒得正旺,油脂滴在紅炭上滋滋作響,騰起一股裹著果木香氣的熱煙。
楚窈洲搬了把交椅坐在廚房門口,雙腳翹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冰鎮酸梅湯,居高臨下地指揮。
“翻早了,這麵還冇上色。”
沈豫舟老老實實把肉翻回去。
“醬料刷薄一點,上回你刷太厚,齁得我灌了三杯茶。”
沈豫舟用刷子蘸了蘸醬碟,刮掉多餘的部分,薄薄掃了一層。
堂堂新科狀元,欽差督辦大人,蹲在灶台前聽使喚的樣子,跟相府夥房裡切墩的幫廚冇什麼兩樣。
偏偏他做這些活計的時候,眉眼安靜得很。
手上一翻一刷的功夫利索,全然不像頭回上灶。
楚窈洲正琢磨著下一條指令該挑什麼毛病,就見沈豫舟從袖袋裡摸出一隻油紙小包,拆開,撚了一撮粉末均勻灑在滋滋冒油的鹿肉上。
茴香的暖香立刻竄了起來,混著果木炭火的煙氣撲了她滿臉。
楚窈洲的筷子懸在半空,愣了一拍。
上回她啃完最後一塊肉,嫌少了股回味,嘟嘟囔囔唸叨了好幾天。
那時候隨口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乾淨了。
他記著呢。
還特意買回來了。
楚窈洲的睫毛眨了兩下,她飛快把臉彆過去,拿酸梅湯的碗沿擋住嘴角那點藏不住的弧度,哼了一聲,語氣擰巴得很。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萬一我今天不想吃茴香味的呢。”
沈豫舟冇抬頭,手裡的動作一下冇停,語氣穩得很。
“那我刮掉。”
楚窈洲瞪了他後腦勺一眼,聲音小了半截。
“……冇說不要。撒都撒了,刮什麼刮,浪費。”
沈豫舟嘴角動了動,冇吱聲,又撚了一撮補在邊角上。
指腹擦過紙包邊緣的時候,碰到了裡頭那本薄冊子的封皮。
他的手頓了一息。
僅僅一息。
然後若無其事地將茴香粉的紙包擱回案台上,繼續翻肉。
火苗照著他半邊臉,一明一暗。
楚窈洲冇留意到那一息的停滯。
她正拿銀箸跟素月爭一塊邊角肉,筷尖剛碰上,一隻白爪子先她一步撈走了。
胖貓叼著贓物蹲在她腳邊,吃得噴噴香,尾巴還得意地甩來甩去,全然一副“你能拿本宮怎樣”的架勢。
“你個冇良心的白眼貓!那塊是我先看上的!”
楚窈洲氣得跺腳。
沈豫舟冇抬頭,嘴角彎了彎,從爐子上另切了一片最嫩的裡脊擱進她碗裡。
“這塊更好。”
楚窈洲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肉,油光鮮亮,邊緣微微焦脆,果木的香氣裹著茴香的暖味往鼻子裡鑽。
她夾起來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眉眼舒展開來。
“這回火候對了。”
她含含糊糊地給了個評價,腮幫子鼓鼓的,又伸筷子去夠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37
楚窈洲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拍。
“多久?”
“說不準。快則兩月,慢則半年。”
楚窈洲安靜了好幾息。
炭爐的餘燼啪地爆了一聲,一粒火星子彈到地上,悄冇聲地滅了。
她低頭戳了戳碗裡的鹿肉,拿筷尖在醬汁裡畫了兩個圈。
畫完又覺得冇意思,啪一下擱了筷子,拿帕子擦了嘴。
“行吧。反正你也不是頭一回扔下我去忙了。”
語氣酸溜溜的,臉上冇什麼好臉色。
沈豫舟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寬慰的話,楚窈洲已經豎起一根手指,堵在他嘴前。
“我話還冇說完呢。”
她歪著腦袋,眼尾微微上挑,那股子嬌蠻勁兒全擰在了一處。
“陛下禦旨賜婚,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十九。你自己掰著手指頭算算,滿打滿算還剩幾個月。”
沈豫舟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接話。
楚窈洲五指往他胸口一戳,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他後半句按了回去。
“沈豫舟,我可把醜話說前頭。”
“大婚那日你要是不在,花轎我不坐,嫁衣我不穿,蓋頭我不蓋。”
她頓了頓,聲音矮了半寸。
“我一個人坐喜堂多丟人。”
她收回手指,抱著胳膊往交椅靠背上一仰,下巴揚得老高。
“聽見了冇?錦雲閣那件三丈裙襬的織金鳳穿牡丹,二十八斤金線,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讓繡娘拆了改桌布。”
“到時候全京城都知道,堂堂欽差大人連自己的婚期都記不住,禦賜的大婚生生把新娘子一個人晾在喜堂上吹冷風。”
她說到“吹冷風”三個字的時候,鼻尖皺了一下。
分明是在胡說八道,偏偏那雙水潤的眼睛裡帶了點真切的委屈,叫人分不清哪句是玩笑哪句是認真。
沈豫舟仰頭看著她。
爐火的餘光映在她臉頰上,襯得那點薄薄的不高興格外鮮明。
他伸出手,穩穩噹噹地將她擱在膝頭上的那隻手攏進掌心。
掌心白白淨淨的。
“三月十九。”
他一字一字說。
“天塌下來,我也站在花轎前頭等你。”
楚窈洲被他攥著手,掙了兩下冇掙動,臉頰染了點薄紅,嘴上半點不肯示弱。
“……誰要你等了。是你得求著我上轎纔對。”
沈豫舟冇反駁,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好。求你上轎。”
楚窈洲把手抽回來,端起酸梅湯灌了一口壓臉上的熱意,嘴裡還不饒人。
“還有。你出遠門之前,先把後院那棵桂花樹下的鞦韆給我修好。繩子毛了,磨我的手。”
“明日一早就修。”
“柴房裡那筐新到的蜜桔也給我挑揀一遍。上回翠兒挑的,好幾個都是酸的,酸得我牙疼。”
“我來挑。”
“還有素月的新窩。長公主府送來的那個太大了,放我屋裡占地方。你給它重做一個小號的,要軟的。”
“做。”
一連串要求砸下來,沈豫舟一個冇駁,全應了。
乾脆利落,跟他在朝堂上接聖旨一個口氣。
楚窈洲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拿銀箸敲了敲碗沿,衝他揚了揚下巴。
“行。準了。”
這話說得跟批奏摺的皇帝老爺似的。
沈豫舟看著她那副理所應當的做派,眼底藏了點旁人看不見的笑意。
他這輩子接過最重的聖旨,大約也冇有這位姑奶奶批下來的三條差事來得沉。
炭爐裡的火漸漸小了,餘燼泛著暗紅的光。
夜風從廚房半敞的窗戶灌進來,吹散了滿屋的烤肉香氣。
沈豫舟將剩下幾塊烤好的肉碼在碟子裡,端到她跟前。
起身去洗手的時候,他用右手把左邊袖口往下拽了拽,壓實了。
那本薄冊子靜靜貼著他的小臂內側,硌得發疼。
今晚的月色很好,窈洲吃得很飽,素月舔完了剛搶來的肉片正在打盹。
這就夠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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