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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36
三個月後。
黃河中遊各州府分段截流,十幾萬民夫日夜趕工。
沿岸新立的治水功德碑刻滿了姓名,連碑座都加高了兩尺纔夠用。京城、揚州、杭州三地募資大會的聲勢遠超預期——鹽商、票號東家們聽聞“天子禦書匾額”的訊息後,從揚州坐快船連夜趕來爭搶名額。
最終募得的白銀裝滿了國庫三間空置的庫房。
戶部尚書翻著賬本,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連算盤珠子撥錯了兩回都冇察覺。
沈豫舟奉旨常駐戶部簽押房,親自清查曆年漕運與水利的往來賬冊。
治水的差事越忙,他回相府的時辰就越晚。
這日入夜。
相府內燈火通明。
楚窈洲斜靠在軟榻上,膝頭擱著素月。
這隻禦貓如今是長公主府和相府的“雙棲選手”,三天兩頭被人用軟轎接來接去,待遇比京城的公主還金貴。每回出行必配專用錦墊和零嘴食盒,伺候的排場能讓半個後宮的妃嬪眼紅。
廚房剛送來一碟炙烤鹿肉。
楚窈洲拿銀箸夾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心擰成一團,直接擱下筷子。
“火候偏老,果木味全燜冇了,嚼著跟牛皮筋似的。”
翠兒在旁邊小聲問:“小姐,要不奴婢讓廚房重做一碟?”
“不用。”
楚窈洲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吩咐得理直氣壯。
“你差個小廝去戶部衙門跑一趟,喊沈豫舟回來給我烤。”
說完她拿銀箸又戳了一下那塊鹿肉,嫌棄地推到素月跟前。
素月湊過去聞了聞,嫌棄地扭過腦袋。
一人一貓對視了一眼,達成共識:不合格。
楚窈洲理直氣壯地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翻過身去看繡坊送來的嫁衣細樣,全冇把自己方纔說的話當回事。
翠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大人如今是欽差督辦治水要務的朝廷命官,正紮在賬冊堆裡通宵點燈做國家大事呢。
您半夜把人從衙門裡薅出來烤鹿肉……
翠兒不敢說完這句話。
因為上一個敢勸的丫鬟,當場被小姐賞了半盤子點心堵嘴。
“去呀,愣著乾嘛。”楚窈洲拖著長音催促。
翠兒認命,轉身出了門。
【係統:宿主,您把朝廷欽差從戶部薅回來烤鹿肉,這個行為的嬌氣指數直接拉滿了。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我好調高沈豫舟的體力上限。】
【洲洲:不用調,他樂意的。再說了,他成天熬夜不著家,我這是變著法子喊他回來休息,懂不懂?這叫曲線救夫。】
【係統:您這份良苦用心,確實需要相當高的理解門檻。】
【洲洲:我這是激勵型管理,你個冇有感情的資料麵板懂什麼。】
半個時辰後。
戶部簽押房內堆著齊人高的卷宗。
油燈燃到燈芯發紅,燭淚淌了一桌角。
小廝一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底沾的夜露在庫房石磚地上打了滑。
“沈大人——小姐讓您回府給她烤——”
話冇喊完,人先收不住勢,一個踉蹌撞上牆角一隻積灰的廢棄木架。
木架年久失修,受力便塌了半邊。
壓在最上層的幾隻陳年木箱跟著砸下來,箱蓋崩開,卷宗散了一地。
小廝嚇得“噗通”跪下,額頭磕在地磚上。
“大人恕罪!奴纔不是有意的!”
沈豫舟擱下毫筆,起身走過去。
“起來,不妨事。”
他彎腰去撿散落的卷宗。
多數是些無關緊要的舊年存檔,封皮起了黴斑,字跡模糊。
指尖拂過一本薄冊子,他的動作停了。
封皮上十二個硃筆大字:宣德九年兵部糧草調撥檔。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36
宣德九年。
這個年份在沈豫舟腦子裡隻對應一件事——永安長公主駙馬戰死北境的那一年。
他翻開封皮。
第一頁是兵部造冊的標準格式,列有糧草調撥總量、分批起運日期、押運官員姓名、沿途損耗比例。
視線掃過前兩行,冇有異常。
到第三行,他的手指頓住了。
硃筆批註的損耗比例是四成三。
四成三。
從京師到北境邊關,沈豫舟跟著太傅研讀過曆年軍需檔案。正常年份的糧草運輸損耗,在一成五到兩成之間。遇上暴雨季,最多不超過兩成五。
四成三,意味著近半數糧草在運輸途中“消失”了。
他翻到下一頁,找到了對應的車轍載重記錄。
起運時每車裝載八百斤,到達邊關時登記在冊的隻有四百六十斤。
憑空蒸發了三百四十斤。
沈豫舟閉了閉眼,把這組數字在腦中過了一遍。
八百斤的滿載馬車,在官道上走出的車轍深度是固定的。如果真的隻剩四百六十斤,末段車轍應當明顯變淺。
偏偏檔冊最末頁備註了一句:“沿途車轍均深,無異常。”
沈豫舟翻頁的手停了兩息。
油燈的火苗在這時候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麵上跟著顫了顫。
車轍均深,說明車上的糧草從頭到尾冇少過。
可賬麵上,憑空多出了四成的損耗。
那些糧草去了哪裡?
沈豫舟快步走到書案前,從卷宗堆裡翻出當年兵部主事官員的名冊。
簽字畫押處,蓋著一方硃紅官印。
兵部侍郎李元忠。
這個名字,他在裴仲文的履曆上見過。
李元忠,裴仲文的嶽父。
二十年前的正三品兵部侍郎,如今致仕在家,安享晚年。
沈豫舟把檔冊一頁一頁理好,收入袖中。
他站在昏暗的庫房裡,油燈的光隻照到他半張臉。
當年駙馬率三萬將士駐守北境。先帝下旨增援的糧草被剋扣了四成。三萬人的口糧變成了不到兩萬人的份額。
不是貪功冒進,不是寡不敵眾。
是後方有人動了手腳,活活把前線的兵餓垮了。
三萬條人命。
再加上一位駙馬。
沈豫舟將檔冊在袖中壓實。
脊背挺得筆直,腦子裡千頭萬緒。
小廝還跪在地上冇敢起來,哆哆嗦嗦地抬起頭。
“大人……那小姐說的鹿肉……”
沈豫舟收回目光。
他垂下眼,將方纔腦中翻湧的驚浪一層一層壓回去,壓到最深處,壓到連半點棱角都露不出來。
“走。回相府。”
小廝一愣,不敢多問,爬起來飛快地跑出去備車。
夜風灌進衣領。
沈豫舟鑽進馬車,袖中那本薄冊子的硬角抵著小臂內側,硌得生疼。
車輪碾過青石長街,軲轆聲在空巷裡來回彈了幾遭。
三萬條人命壓在左邊袖子裡。
馬車行至南街拐角,沈豫舟忽然掀起車簾,叫車伕停下來。
街邊那間香料鋪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掌櫃的正收拾鋪麵準備打烊。
沈豫舟下車,買了一包茴香粉,仔細揣進右邊袖子裡。
他重新上了馬車,拍了拍車壁催車伕快走。
車軲轆聲重新響起來,一路碾向相府的方向。
腦子裡的那些舊案、血債、朝堂暗線,被他一把攥住,塞進了最角落。
鎖死。
明天再拿出來。
今晚,他先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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