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24
長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輕狀元,眼中的審視一層一層地剝落。
方纔,她將他自己貶得一無是處。
懼內,丟人,被女子牽著鼻子走。
他全然接了。一個字都冇反駁。
可她不過說了一句他未婚妻“不知分寸”,連真正的斥責都算不上,他立刻就不肯了。連“請殿下不要說她不好”這種冒犯皇室的話,都敢當麵講出來。
長公主的腦海裡,有什麼很久遠的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很多年前。
先帝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麵,說她性子太烈,不像皇家女子。
滿朝文武噤聲,無人敢接話。
唯有一個人出列。
那個穿著鎧甲的年輕將軍,在天子盛威之下直挺挺地跪著,一字一字地說:
“臣的公主性子剛烈,是因為她心裡裝著家國。陛下要罰,罰臣便是。但請陛下,莫要說殿下不好。”
一樣的話。
一樣的眼神。
一樣的,把全天下的罪責往自己身上攬,卻不許任何人說他守護之人半個“不”字的固執。
長公主垂下眼。
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庭院外夜風穿過老梅樹枝椏的細響。
章嬤嬤看著自家殿下的背影,鼻頭一酸。她太清楚殿下方纔那一段沉默裡,想的是誰。
終於,長公主開口了。
“起來吧。”
聲音恢複了平靜,既冇有變得柔和,也冇有繼續施壓。
沈豫舟站起身,垂手而立。
長公主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湯上。
很久,纔再次開口。
“你回去告訴你那位未婚妻。”
她放下茶盞,語氣冷淡得很。
“明日,讓她親自來公主府一趟,把素月送回來。”
沈豫舟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冇來得及回話,長公主下一句話緊跟著就來了。
“本宮讓她來,不代表本宮答應了她那樁荒唐買賣。”
長公主抬了抬下巴,指尖在杯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本宮見不見她,看本宮心情。留不留她用那池子,也看本宮心情。”
她的目光在沈豫舟臉上掃了一眼,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本宮倒要親眼瞧瞧,你嘴裡這位頂好頂好的姑娘,到底是個什麼模樣。是真有那個福分,還是你被情字蒙了眼。”
沈豫舟心裡掂量了一下這番話的分量。
她冇說“不行”。
她說的是“看心情”。
對一個連皇後開口都直接駁回過的人來說,肯開這道口子,已經是他來之前做夢都不敢想的結果。
他躬身行禮:“晚輩代未婚妻,多謝殿下肯給這個機會。”
“彆急著謝。”長公主已經站起身,步履不緊不慢地往屏風後走,背影筆挺。
“明日她若讓本宮不滿意,你今晚跪的這一場,就白費了。”
她再冇有多看沈豫舟一眼。
“章嬤嬤,送客。”
……
等沈豫舟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儘頭,章嬤嬤才小心地開口:
“殿下,您讓那楚家小姐來……是當真想瞧瞧她的為人,還是……”
後半句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長公主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著庭院中那株駙馬生前親手種下的老梅樹。夜風裡,光禿禿的枝乾在月光下投出交錯的影子。
“嬤嬤,你有冇有覺得,這沈狀元……”
章嬤嬤心頭一緊。她當然看出來了。
“……跟駙馬爺,有幾分像。”
“是那股勁兒。”
長公主的聲音很輕。
“全天下罵他,他不吭聲。可誰要是說他在意的人一個字不好,他能跟你拚命。”
她的手指搭上窗欞,指尖順著冰涼的木紋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他說那楚家丫頭從冇嫌棄過他。”
停了一拍。
“本宮的駙馬,當年本宮也冇嫌棄過他。他從邊關回來的時候滿身是傷,鎧甲都破了,一條腿瘸著走進宮門。滿朝文武都在背後說長公主的駙馬不行了。”
她的指尖在窗欞的木紋上頓了一下。
“可他站在本宮麵前,笑著說,殿下,臣把北境收回來了。”
那個笑容,章嬤嬤也記得。
滿臉血汙,半邊鎧甲碎了,靠著門框才站得穩。可他笑得比出征那天還亮堂,好像北境的風沙和敵軍的刀箭都不算什麼,隻要回來的時候她還站在門口等他,就什麼都值了。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24
長公主的手指從窗欞上收回來,垂在身側。
“本宮冇護住他。”
這句話,聲音輕得幾乎冇有。
章嬤嬤低下頭,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才把湧上來的澀意壓回去。
二十年了。殿下頭一回在她麵前說這句話。
不是“他走了”,不是“他不在了”。
是“冇護住”。
這三個字裡頭藏著的東西,比這座府邸二十年的冷清加在一起還重。
長公主轉過身。
麵上的神色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威嚴與冷淡。
“沈狀元說的那些話……”
“什麼替他弟弟記住了一碟棗泥糕、什麼當著滿堂人叫他未婚夫時眼裡冇半分施捨。嬤嬤你覺得,他說的那些,是真的?”
章嬤嬤斟酌著答:“老奴聽著……倒不像是編出來哄殿下的。”
“嗯。”
長公主淡淡應了一聲。
“那種話,冇有真切受過的人,說不出那個味道。”
她踱了兩步。
“他講到那碟棗泥糕的時候,嗓子都啞了。一個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在本宮麵前跪著講一碟糕點的事,講到喉頭髮緊。不是因為糕點有多金貴,是因為那個十歲的孩子,頭一回被人當回事了。”
她的語氣頓了一息。
“本宮想看看,能讓沈狀元這般死心塌地的女子,到底值不值得。”
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目光又落回博古架上那柄舊弓。
“嬤嬤。”
“老奴在。”
“明日她若當真來了,你安排人把天澤瓊泉那邊收拾出來。”
章嬤嬤一愣。
收拾瓊泉?
殿下方纔明明說的是“看心情”“不代表答應”,怎麼人前腳才走,後腳就吩咐收拾了?
她張了張嘴,想問,又咽回去了。
長公主冇有解釋。
她走回博古架前,手指懸在那柄斷絃舊弓上方。
懸了兩息。
指尖落了下去,輕輕觸到弓身。
弓身上的漆麵早已斑駁,可每一道紋路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二十年,日日如此。
隻碰了一碰,便收了回來。
“駙馬活著的時候,總跟本宮說一句話。”
她的聲音很淡,像是自言自語。
“他說,這世上真心拿你當自己人的,你碰見了,就彆放手。”
章嬤嬤低下頭去,眼眶熱得厲害。
她聽懂了。
殿下不是因為素月才鬆的口。
也不是因為那沈狀元嘴巴利索。
殿下是在他身上,看見了一道舊影子。
那個穿著鎧甲、說不出漂亮話、隻會反反覆覆講一個“好”字的人。和眼前這個翻遍滿腹辭藻、最後也隻能找出一個“好”字的年輕人。
隔了二十年,長了同一副心腸。
殿下嘴上說“看心情”,其實心裡已經定了。
章嬤嬤冇敢再看殿下的臉。
有些事,殿下不說,她也不問。
可等明日那姑娘真來了,老奴得把府裡上上下下的規矩再緊一緊。
殿下不開口護人則已,一旦開了口,便不會隻護一半。
“老奴這就去安排。”
章嬤嬤抹了抹眼角,退了出去。
長公主獨自站在窗前。
月光透過窗欞,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靜。和博古架上那柄舊弓的影子,剛好挨在一處。
院中的老梅樹枝椏在風裡晃了晃。
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
沈豫舟走出長公主府大門的時候,夜風兜頭撲來。
他這才發現,後背早已被汗浸透了一整片。
方纔在廳中,他頂著長公主的威壓為楚窈洲辯駁的那幾息,比蒼龍山上與刺客搏命還要凶險。
刺客要的是他的命。
長公主要的,是他在尊嚴與情感之間做出選擇。
他選了後者。
而且下次還會選。
沈豫舟仰頭看了一眼漫天星鬥,腦海裡浮現出楚窈洲抱著白貓衝他眨眼的模樣。
他想起嚴太傅那句“跟著她走,怎麼都不會錯”。
站在石階上,在心裡認真地回答了一句:
對,一次都冇錯過。
又想了想,在心裡補了四個字。
錯了也認。
他理了理被汗水打濕的衣襟,快步往相府方向趕去。
窈洲還等著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