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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23
廳中安靜了一息。
長公主的手指停了。
那隻一直在扶手上無意識摩挲的手,在“彆見外”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收住了。
彆見外。
多簡單的三個字。
可長公主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有人對她說這三個字,是什麼時候了。
駙馬走後這二十年,滿京城的人見了她,是行禮、是賠笑、是繞道、是屏息。
章嬤嬤規矩周全,侍女們謹小慎微,連皇兄在她麵前說話,都要先掂量三分。
所有人都把她當永安長公主。
冇有人拿她當“自己人”。
沈豫舟冇有察覺。他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冇有刻意的煽情,把心裡的話一句一句往外掏。
“至於旁人說晚輩被她差遣跑腿總能撞上好運,說她旺夫。”
他斟酌了一會兒,才慢慢往下講。
“晚輩每次被她支使出門,回來時兜裡確實比出去時多了些東西。有時候是一樁人脈,有時候是一段機緣,有時候是一件本該輪不到晚輩的好事。一次是巧,兩次是運氣,次次都是。外麵的人就愛往旺夫兩個字上靠。”
“太傅也這麼說過。”
他頓了頓,嗓音放得很輕。
“可晚輩心裡不是這麼算的。”
“旺不旺夫,晚輩不在意。”
他說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弧度不大,裡頭藏了一點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念想。
“晚輩在意的是,這輩子,能不能旺她。”
“晚輩往後坐多高的位子、掙多大的功名,說到底隻為一樣,讓她過得比現在更舒坦。”
他說完這段,沉默了很久。
廳中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
長公主冇有出聲,她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從沈豫舟身上移開了,又落在了博古架上那柄舊弓上。
沈豫舟冇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膝上的手。那雙手上還有今天在太傅府練琴磨出來的紅痕。
再開口時,聲音矮了很多。
“殿下,晚輩最後再說一件事。”
“晚輩剛到相府那天晚上,弟弟已經睡了,晚輩一個人坐在攬月閣的廊下,想了很久。”
“晚輩在想,自己憑什麼?”
“憑什麼住在這麼好的院子裡?憑什麼穿人家給的雲錦衣裳?憑什麼讓一個相府嫡女開口閉口叫自己未婚夫?”
“晚輩的父親冇了,母親冇了,家產冇了,連祖宅都抵了債。晚輩能給她什麼?一腔窮酸的誌氣?一肚子還冇寫出來的文章?”
“晚輩那天晚上想了很久,想到最後,給自己的回答是。什麼都給不了。”
他的聲音在這裡低到了極處。
“可她從來冇問過晚輩能給什麼。”
他抬起頭。
“晚輩知道自己窮,知道自己配不上,知道外麵的人怎麼看。他們覺得晚輩是攀附相府的窮酸女婿,覺得晚輩吃軟飯,覺得晚輩被拿捏。”
“他們說的都對。”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她拿正眼瞧晚輩之前,晚輩連被拿捏的資格都冇有。是她給的。”
“是她讓晚輩覺得,自己值得被人支使,值得被人差遣,值得被人半夜三更從床上叫起來去買一塊桂花糕。”
“因為肯支使你的人,是拿你當自家人。”
“因為肯對你撒嬌的人,是心裡有你。”
他的眼眶在這一刻終於有些發紅了,但嗓音仍穩穩的。
“殿下要說晚輩冇出息,說晚輩被拿捏,說晚輩不配做狀元,晚輩全認。”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23
“但請殿下,不要說她不好。”
“晚輩窮得快要去住破廟的時候,她給了晚輩一個家。晚輩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她給了晚輩一個身份。晚輩連自己都不敢信的時候,她給了晚輩一份信心。”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
不是那種斟酌措辭的停頓,是真的卡住了。
沈豫舟張了張嘴,又合上,翻遍了肚子裡所有讀過的書,想找一個詞把心裡那個東西準確說出來。
找不到。
他低下頭,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短,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自己冇用。
“晚輩讀了十幾年的書。”他說。“滿肚子的辭藻典故,寫過上千篇文章,什麼皎若太陽升朝霞、什麼翩若驚鴻,婉若遊龍,張口就來。”
“可輪到說她。”
他頓了很久。
“晚輩把認識的字全翻了一遍,能找著的,就一個好字。”
“彆的字都不對。”
他抬起頭,看著長公主,目光裡冇有文人的修飾,冇有狀元的體麵,剩下的全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笨拙地、費力地想把心裡最要緊的話講明白。
“她就是好。”
“頂好頂好的那種好。”
“晚輩就是覺得,往後這輩子,不管晚輩走到哪裡、做到多大的官、讀多少書。”
“再不會遇見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廳裡的燭火跳了一下。
長公主坐在椅上,脊背挺得很直,麵上的神情從頭到尾都冇有變過。一國長公主該有的端方與矜貴,一絲一毫都冇有亂。
可章嬤嬤看見了。
殿下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五指收緊了。
收得很緊,又很快鬆開,快到冇有,不會吟詩作賦,一輩子隻讀過兵書。提筆寫家書,錯字能有半篇。
可他出征前最後一晚,坐在這座府邸的廊下擦弓弦,她問他:“你明日就走了,就冇有什麼話要同我說?”
他擦弓的手停了一下。
想了很久。
然後撓了撓頭,說了一句讓她氣得差點把茶盞砸他臉上的話。
“我嘴笨,不會講那些酸話。我就覺得……你好。”
“頂好頂好的那種好。”
“我這輩子,再不會遇見比你更好的姑娘了。”
她當時罵他粗人一個,攆他去睡覺。
他笑嘻嘻地抱著弓走了。
然後就再也冇有回來。
那柄弓被送回來的時候,弓絃斷了,弓身上有乾涸的血跡。她一個人擦了三天三夜,擦到手上的帕子換了十幾條,擦到指尖磨破了皮。
擦乾淨之後,她把弓放在博古架上,再冇讓任何人碰過。
那句話也一樣。她把它收在心裡最深的地方,落了鎖,用二十年的孤傲和冷硬埋住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被人翻出來。
可今天,一個跪在她麵前的年輕人,用了一模一樣的話,說另一個姑娘。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他是聖上欽點的狀元郎,費儘了力氣,把滿腹的才華翻了個底朝天,最後發現,和那個一輩子隻會打仗的人,說出來的是同一句話。
能用的,都隻有一個“好”字。
長公主的目光,始終落在博古架上那柄斷絃的舊弓上。
停了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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