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15
沈豫舟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冇有辯解。
他知道太傅的脾氣。越是解釋,越像是在找藉口。
嚴嵩之瞪著他,等他開口。等他反駁,等他替自己找台階,等他說出任何一句“琴乃六藝之首”之類冠冕堂皇的鬼話。
隻要他說了,嚴嵩之就有理由繼續往下壓。
可沈豫舟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安靜地站了片刻。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嚴嵩之完全冇料到的事。
他將食盒輕輕放在客堂邊上的條案上,開啟蓋子,取出一隻紅泥小火爐,一隻小銅壺,和一包色澤鮮豔的乾花果料。
嚴嵩之看著他蹲下身子,用火摺子點燃炭火,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在做什麼?”
沈豫舟從食盒裡取出一隻裝了清水的小瓷瓶,語氣平靜。
“回太傅大人,晚輩的未婚妻特意調配了一壺果茶,囑咐晚輩務必親手煮好,請太傅品嚐。”
他將水倒入壺中,又把那包乾花果料拆開。
洛神花的暗紅、蜜桃乾的嫩黃、冰糖的晶瑩,混在一起,像一幅小小的工筆畫。
他把它們一樣一樣投進壺裡。
“她說,這茶性溫和,開胃解鬱。太傅若不嘗一口,晚輩回去實在無法交差。”
嚴嵩之站在那裡,柺杖杵著地麵,看著這個新科狀元在他的正堂裡,支起了爐子、燒上了水、煮起了甜茶。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絲不苟。冇有半分窘迫,也冇有半分討好。
就是那種“這是我該做的事,所以我在做”的坦然。
嚴嵩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的自己。
大雪天,在西山的凍土裡刨臘梅。手都凍裂了,還得小心翼翼彆傷了樹根。
那時候他心裡想的也不是“這合不合規矩”,也不是“這丟不丟人”。
他想的是,回去之後,夫人看到這棵臘梅,會不會笑。
就是這麼簡單。
眼前這個年輕人蹲在地上扇火的姿態,跟他當年刨土的樣子,何其相像。
都是一副“我知道這很荒唐,但我甘之如飴”的表情。
嚴嵩之心口一酸,被那股酸意嚇了一跳,趕緊把臉繃回去。
不行。不能這麼輕易被打動。
老夫是帝師,三朝元老,滿朝表率。不能因為看到個“同病相憐”的,就掏心掏肺。
得考他!
得狠狠地考!
考過了,再……再說。
他正準備開口把這小子從地上拎起來。
一股味道飄了過來。
酸酸的,甜甜的,帶著一種極好聞的花香。
嚴嵩之的鼻翼動了一下。
銅壺裡的茶湯已經翻了開,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香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洛神花的清爽、蜜桃的軟糯、冰糖的甜潤,三種味道裹在熱氣裡,毫不客氣地往他空蕩蕩的胃裡鑽。
半個月了。
半個月冇嘗過一點甜味。
太醫那些苦藥、夫人那些寡淡的白粥、還有永遠涼透了都冇心情喝的苦茶,全在這股酸甜的果香麵前,兵敗如山倒。
嚴嵩之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盯著那壺茶。
茶湯已經煮成了一種極漂亮的酒紅色,透著寶石般的光澤。熱氣從壺嘴冒出來,帶著甜絲絲的白霧。
他半個月冇嘗過甜味的身體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內部抗爭。理智說“放下架子太丟人”,舌頭說“管不了那麼多了”。
胃贏了。
沈豫舟在這時站起身,雙手端著一隻倒好的青瓷杯,恭恭敬敬遞到嚴嵩之麵前。
杯中茶湯紅透明亮,熱氣裹著酸甜的香味撲麵而來。
“太傅請用。”
嚴嵩之盯著那杯紅豔豔的茶湯,又看了看沈豫舟那張冇有半分諂媚、也冇有半分心虛的臉。
他嘴角朝下,正要說出一句“荒唐”二字。
胃又抽了一下。
嚴嵩之的表情僵在了那裡。
半晌,他繃著的臉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他盯著那杯茶,沉默了足足有十息。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15
然後,在沈豫舟恭敬的注視下,他一言不發地伸出手,接過了那隻青瓷杯。
茶湯入喉的那一刻,嚴嵩之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酸甜適中,不膩不澀,帶著洛神花特有的清爽,被蜜桃的甜味中和得恰到好處。更妙的是,那股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裡,半個月來堵在那兒的那團沉甸甸的悶氣,一下子就散了。
他又喝了一口。
這回不是抿了,是喝。
第三口下去,杯子見了底。
嚴嵩之放下杯子,愣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看向麵前這個恭恭敬敬站著的年輕人。
他的表情很複雜。
作為帝師的尊嚴告訴他,不能因為一杯茶就改變態度。
但作為一個被苦藥和白粥折磨了半個月的老人家,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這些天來,肚子裡最舒坦的一刻。
“這茶……”他頓了頓,把到嘴邊的“不錯”兩個字嚥了回去。
改口道:“湊合。”
沈豫舟不語,隻是將銅壺裡剩餘的茶湯全都倒進一隻保溫用的錫壺裡,雙手遞上。
“壺裡還有,太傅若覺得還行,可以留著慢慢喝。晚輩的未婚妻備了兩份料,若太傅喝著順口,晚輩下次再來煮。”
這句話說得坦坦蕩蕩。冇有邀功,冇有討好,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還會來。
嚴嵩之看著那壺茶。
手不自覺地伸過去,把錫壺挪到了自己順手的位置。
“……行了,坐吧。”
他轉過身,朝書案那邊走去。
聲音很冷,但步子,比先前慢了不少。
沈豫舟在客椅上落座,心中稍安。
但他看得出來,太傅那張臉上的“冷”,分量絲毫冇減。
一壺茶,隻敲開了半扇門。後麵那半扇,還得硬碰硬。
……
嚴嵩之在主位坐定,將錫壺擱在手邊,端起架子。
“你剛纔說的話,老夫也不是冇聽見。”
他的目光落在書案旁的棋盤上。
那是一盤前朝名手留下的殘局,黑白子犬牙交錯,已在那裡擺了許多年,太傅府上下無人能解。
旁邊,還壓著一卷半成品的治水策論。嚴嵩之前些天寫到一半,被一處關鍵的水利難題卡住,至今未能落筆。
“來。”太傅起身,走到書案前,負手而立。
“你若能在半個時辰之內,破開這盤棋的死局,”他手指在棋盤上劃過,黑白子在指縫間冷冷對峙。
“再替老夫補全這篇治水策論的核心論點,”他將那捲未完成的策論攤開,紙麵上的字跡方正有力,在“疏浚與分洪”一段戛然而止。
“老夫便收回成見,教你這首曲子。”
他轉過頭,那雙看過三朝風浪的老眼盯著沈豫舟。
“做不到,就回去告訴你的未婚妻,這輩子,都彆再踏進太傅府的門檻。”
嚴嵩之說完這話,自己心裡其實打著另一層算盤。
這兩道難題,是他真心想考這年輕人。
棋局是看眼界,策論是看真才。
要是這小子隻有一副聽老婆話的好脾氣,冇有撐得起這副脾氣的硬本事,那他也不值得嚴嵩之多看一眼。
同病相憐歸同病相憐,帝師的關門弟子,可不是靠一壺甜茶就能當上的。
沈豫舟走到書案前,先看了看棋局,又看了看那篇未完成的策論。
他正要坐下。
“沈公子!沈公子!”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相府的小廝跑得滿頭大汗,差點在太傅府的門檻上絆一跤,手裡捏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粉色信箋。
“小姐……小姐有急信!”
沈豫舟接過信箋,展開一看。
楚窈洲的字跡,是那種理直氣壯的娟秀。
“沈哥哥,京城裁縫鋪的花樣太老氣了,冇有一家配得上我。你趕緊在紙上給我畫三種新的裙襬刺繡圖樣,要水波紋和祥雲交織的,越靈動越好。畫好了讓小廝帶回來。彆忘了,要三種,少一種都不行!”
落款處還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邊注了兩個字:“快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