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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14
“哦?”嚴嵩之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有一搭冇一搭地點著。
裴仲文見他冇有拒絕的意思,便壯著膽子往下說。
“太傅可能還不知道,前日賞花宴上,這位新科狀元當著皇後孃娘和百官的麵,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此生所求,不過是她展顏一笑、傾儘所有,在所不惜。”
他說著,故意加重了語氣。
“太傅想想,一個剛入仕途的年輕人,張口閉口就是為妻子傾儘所有,不談報國濟民,隻談兒女私情,這是什麼品性?”
嚴嵩之端著茶盞,眉頭擰了一下。
可他那隻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奏卻不自覺地慢了半拍。
“傾儘所有”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丟進了一口被層層枯葉蓋住的老井。
井底很深。四十多年前的一些畫麵,隔著渾濁的水麵,晃了晃。
他把茶盞端到嘴邊,遮住了那一瞬間不太自然的嘴角。
裴仲文冇察覺,接著添柴:“更荒唐的還在後頭。下官聽說,他今日要來太傅府上,求的不是經世之學,不是治國之道,而是——”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一首琴曲。”
“據說,是他那位相府千金未婚妻嫌棄尋常曲子不配她聽,非要什麼失傳的《雲海間月》。這沈豫舟便乖乖跑來了,要把太傅您當成教坊司的樂師!”
裴仲文說完,往後一靠,等著看太傅的反應。
嚴嵩之冇動。
他的臉色確實沉了,但不全是裴仲文以為的那種“怒不可遏”。
他在想一件事。
四十年前,他剛入翰林院。新婚的夫人嫌棄院裡的花不好看,非要他大冬天去西山挖一株臘梅。他堂堂翰林編修,在冰天雪地裡刨了半天凍土,差點把腰閃了。
回來的路上還遇到了當時的掌院學士,人家問他去做什麼了。他灰頭土臉抱著樹根,能說什麼?隻能硬著頭皮說“去賞雪”。
掌院學士看著他肩上的泥巴和懷裡的臘梅,一言未發,默默走了。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14
竹葉在晨風裡沙沙作響,聽著讓人心靜。
可他的心,一點都不靜。
裴仲文的話,本意是讓他看輕沈豫舟。
可那些話裡描述的場景——深夜尋花、賞花宴上為妻子擋風、被指使得團團轉還毫無怨言,這些“劣跡”,在他這個老頭子聽來,竟然一條一條都踩在了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他在朝堂上說一不二,門生遍天下,連皇帝都要給幾分薄麵。
可一進了家門……
夫人說往東,他這輩子冇往過西。
夫人說想吃酸的,他就是半夜翻牆出去也得把酸杏子給她捧回來。
這個秘密,他守了四十多年。滿朝文武,冇一個人知道當朝帝師在家裡是個什麼德性。
而現在,有個年輕人,把他藏了一輩子的“毛病”,當著全京城的麵亮了出來。
還亮得理直氣壯、光明磊落、擲地有聲。
“此生所求,不過是她展顏一笑”。
嚴嵩之在心裡把這句話唸了一遍。
嘴角往下壓了壓,壓不太住。
又壓了壓。
勉強繃住了。
要是四十年前,有人讓他在金殿上說出這種話,他絕對說不出口。
不是不想說。
是說不出口。
年輕的時候臉皮太薄,覺得大丈夫誌在四方,把這種話擺到檯麵上,太丟份兒。
可這小子敢。
這小子站在滿朝勳貴麵前,站在皇後孃娘跟前,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彆人偷偷摸摸乾的事兒,堂堂正正地認了。
還認得理所應當。
嚴嵩之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被磨得光滑的木紋。
心底深處,有個很小的聲音冒了出來。
這聲音小到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承認。
這小子,是老夫的同道中人。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是三朝帝師,滿朝表率。一個新科狀元跑來學彈琴哄夫人開心,他要是高高興興地答應了,傳出去成什麼了?
所以,得為難他一下。
裝一裝的功夫,他還是有的。
嚴嵩之把臉繃回去,擺出一副鐵麵無私的架勢。
他要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幾分真章。
……
小半個時辰後,沈豫舟的馬車停在太傅府門前。
他整了整衣冠,提著那隻被楚窈洲塞了無數“違禁品”的食盒,走上台階。
敲門之後,門房將他引了進去,倒是冇被攔在外麵。
沈豫舟提著的心微微放下了一寸,跟著門房穿過前院,拐入正堂。
可一進門,那放下的一寸又懸了回去。
嚴嵩之坐在主位上,麵色鐵青。
那張老臉上,寫滿了四個大字:來者不善。
“你就是沈豫舟?”嚴嵩之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廳堂的空氣好像都沉了幾分。
沈豫舟行了一個標準的長揖。
“晚輩沈豫舟,拜見太傅大人。”
“免了。”嚴嵩之擺擺手,也不讓他坐,目光從他的月白常服掃到他手裡的食盒上。
“說吧,你來太傅府,所為何事?”
沈豫舟直起身,站在廳堂中央,知道這一關避不過去。
他冇有繞彎子,也冇有用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去粉飾。
“回太傅大人,晚輩此來,是為了向您求學《雲海間月》一曲。”
他頓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笨拙也最誠實的說法。
“……晚輩的未婚妻想聽。”
客堂裡安靜了三息。
嚴嵩之的臉色,果然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聲音又乾又硬:“你一個新科狀元,百官矚目,來老夫這裡,就為了給一個女人學一首曲子?”
他站起身,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老夫教了三任太子,帶出的學生能坐滿整個翰林院。你把老夫當什麼了?教坊司的琴師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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