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把賈赦叫到榮慶堂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屋裡隻點了兩盞燈,不如往日亮堂,老太太歪在羅漢床上,身上搭著一條半舊的彈墨薄毯,手裡攥著那串檀香佛珠,一顆一顆地撚著,像是在想什麼事,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鴛鴦在旁邊站著,看見賈赦進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母親找我?”賈赦在床邊的綉墩上坐下來,語氣不鹹不淡,可也沒有往日的生硬。
賈母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赦兒,今日叫你來,沒有別的事。就是跟你說說府裡的光景。”
賈赦沒接話,等著她說。
“我委屈些,倒無妨。我這麼大年紀了,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福沒享過?如今節儉些,我心裡頭不委屈。”
賈母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可是赦兒,你想想底下的孩子們。瑚哥兒、璉哥兒、明珠、元春、珠兒,還有二房那個寶玉——他們還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咱們大人怎麼省都行,不能委屈了孩子們。”
賈赦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賈母的目光落在賈赦臉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麵沒見過?
什麼人心沒琢磨過?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變了,變得強硬了,變得不好惹了,可她心裡頭也清楚,賈赦不是那種刻薄寡恩的人。
“我也是經過富貴的。”賈母的聲音又輕又緩,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你爺爺在的時候,榮國府是什麼光景?
如今又是什麼光景?我心裡頭都有數。你說節減,我省,我省吃儉用,我不拖你的後腿。
可是赦兒,咱們榮國府的體麵不能丟。你如今是侯爺,府裡上上下下幾百雙眼睛看著你,外頭多少人家盯著咱們,看笑話的有,等著抓把柄的也有。
你若是把日子過得太寒酸了,外頭人會怎麼說?說榮國府敗了,說賈家不行了。這個臉,咱們丟不起。”
賈赦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她不是在抱怨節儉的事,她是在提醒他——庫房裡還有壓箱底的銀子,別把日子過得太緊巴了,該花的還得花。
老太太說得委婉,可意思明明白白:我知道庫房裡的壓箱銀子你動了,那些銀子哪兒去了,我也不是不知道。可如今府裡缺錢,你能不能拿出來應應急?
賈赦沒有急著接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早就想好了該怎麼說。
“母親,您說的我都明白。孩子們的委屈,我心裡頭有數。
瑚哥兒、璉哥兒、明珠,哪個不是我的骨肉?我還能虧待了他們不成?
該吃的吃,該穿的穿,一樣都不會少。隻是從前那種鋪張浪費的做派,不能再有了。
這不是省幾兩銀子的事,這是咱們榮國府往後的日子怎麼過的事。”
賈母撚佛珠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賈赦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低了幾分,像是怕被外頭的人聽見似的:“母親,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不是那種眼皮子淺的人,幾兩銀子的事,我犯不著跟您掰扯。可如今是什麼光景?
皇上讓各家還銀子,滿京城的王公貴族都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咱們榮國府若是在這時候還擺出一副闊綽的架子來,您想想,皇上會怎麼想?
他會說,賈家有的是錢,欠銀還不上?不是還不上,是不想還。到那時候,不是二十萬兩的事了,是皇上記恨不記恨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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