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傍晚,陽光從落地窗外透了進來,鋪滿了整個客廳。
喻辭盤腿坐在地毯上,小琉璃整個人窩在她懷裏,腦袋靠著她的胸口,小手抓著一隻白色的毛絨兔子玩,時不時還蹭一蹭喻辭的衣服。
喻辭靠在窗戶上,手指抓著小琉璃後腦勺上一小撮頭髮,繞了一圈,鬆開,再繞一圈。被喻辭繞過鬆開後的頭髮翹的亂七八糟的。
小琉璃卻一點都不嫌棄,反而往喻辭手心蹭了蹭。
“姐姐,”小琉璃忽然爬起來,光著腳跑到門口,從自己掛在門邊的書包裡掏出一幅畫。
“金磚!跟你畫的一樣的金磚!”小琉璃把畫展開,舉到喻辭眼前,幾乎要懟到喻辭臉上。
畫紙正中間,堆成整整齊齊五六塊黃色。
每一塊都是規規矩矩的長方形,邊是直的,角是方的,塊與塊之間留出均勻的縫隙。有的塗得深,是沉甸甸的金色;有的塗得淺一些,像陽光照在上麵的那一麵。縫隙裡還填了幾筆暗暗的棕色,像是金磚之間的陰影。
最邊上一塊塗得微微歪了點,但歪得恰到好處,像是壘的時候沒對齊,反而添了那麼點堆疊的真實感。
喻辭盯著那團黃色看了三秒。
嘴角抽了又抽。
喻辭想起自己把蘇琳娜老師氣哭的金磚牆,再看看眼前這幅畫,一個七歲小孩畫的金磚。
“挺好看的。”喻辭乾巴巴的稱讚了一聲,又補了一句:“比我畫得好。”
小琉璃挺起小胸脯,得意得尾巴都要翹起來了,湊到喻辭身邊,脆生生地說:“姐姐以後想畫什麼都告訴我,我幫姐姐畫!”
林雲歌端著一盤水果從廚房走出來,把果盤放在茶幾上,笑著在喻辭旁邊坐下看小琉璃跟喻辭撒嬌。
等兩個女兒稍微空下來,林雲歌才輕聲開口,“萊婭,我想幫你預約一位老師。”
喻辭抬頭看向她。
“菲莉老師,是我們很有名的老師,專攻傳統織物編織。是很珍貴的藝術技法。”林雲歌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喻辭的反應,才說出了後半句話。“明天下午,我帶你去見見她,好不好?”
又來了。
喻辭沉默了幾秒,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林雲歌一看喻辭這反應,心疼極了,趕緊勸慰女兒,“你不想去咱們就不去,真的。不想試就不試,想改時間也可以,等你什麼時候想去了,我們再安排,好不好?”
林雲歌其實並不是非要喻辭學會什麼,讓喻辭去嘗試不同的事,隻是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熱愛的事業,找到自己的價值和快樂。在林雲歌心裏,女兒平安快樂,比什麼都重要。
喻辭看著林雲歌一副生怕自己傷心的樣子,忍不住又在心裏嘆到口氣。
“去。”喻辭心想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林雲歌鬆了口氣,笑著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喻辭的頭,然後起身去聯絡對方。
小琉璃趴在喻辭腿上,仰著小臉,捂嘴偷笑。
“姐姐又要去上課啦~”琉璃搖頭晃腦的拖長了尾音,“姐姐又要去學新東西啦~”
喻辭哭笑不得,彈了彈琉璃腦門。
小琉璃捂著額頭,笑得更開心了,逗得喻辭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腦海裡卻忍不住想起這陣子自己的經歷。
自從那次繪畫課之後,蘇琳娜老師就盯上了喻辭。
在學校,一到課間或者中午休息時間,就把她揪到畫室開小灶。一步一步教,一筆一筆帶,從構圖講到色彩,從線條講到光影,恨不得把她腦子裏所有存貨全塞進她腦子裏。
蘇琳娜甚至覺得隻利用在校的空閑時間給喻辭補課,時間不夠用,乾脆直接追到了喻辭家裏。利用放學和週末的時間,專門給她補課,一補就是兩三個小時。
老師溫柔是真的溫柔。
耐心也是真的耐心。
可喻辭也是真的,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
好好的靜物,她能把蘋果畫成石頭,把陶罐畫成廢墟。
簡單的線條,她能畫得歪七扭八,該直的地方彎了,該彎的地方直了。
色彩搭配就更別提了。她選的配色,蘇琳娜是看一眼就開始深呼吸,喘好幾口才能說出話來。
直到最後一次,蘇琳娜教她畫一朵花。
喻辭畫了四十分鐘。
最後畫好的,是一團灰紫色的東西。
邊緣參差不齊,中間還有一塊沒塗勻的空白,蘇琳娜盯著那團東西看了很久,忽然捂著臉蹲在地上哭了。
“對不起……是我不會教……我不是個好老師……我教不會你……”
喻辭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從那天起,喻辭就決定,自己這輩子,再也不碰畫筆了。
家裏人倒沒覺得是老師的問題,他們隻是覺得,萊婭失憶後,畫畫上特長也失去了而已。
於是,他們開啟了漫長的“特長挖掘之旅”。
先是鋼琴。
喻辭坐在那架看起來就很貴的三角鋼琴前,按了三個音。
鋼琴老師臉上的笑僵住了,臉色慘白裡透著青綠,小心翼翼的問喻辭,“你是不是不喜歡這架琴?要不要換一架試試?”
喻辭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你可以講的更直接一點,我不介意的,真的。
接下來是聲樂。
喻辭剛對著樂譜唱了四句,老師就默默合上琴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喻辭和萊婭父母,站了很久很久。
等老師轉回來後,第一句話就是,“讓我們換個話題吧。”
喻辭在心裏默默吐槽:不是換個話題,是你根本不想跟我有任何話題吧。
學編織,線纏成一團解不開。
學刺繡,針紮了自己十次。
學花藝,好好的花被喻辭擺弄過後,各個都被摧殘的麵目全非,讓旁觀者看著都心碎。
總之,試了這麼多樣,就沒有一樣能在撐過半小時。
喻辭有時候都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毀滅過藝術界?
可麵對喻辭的次次失敗,沒有人嘆氣,沒有人搖頭,沒有人說“你怎麼什麼都學不會”。
林雲歌會笑著端出水果,問她累不累。
卡爾會拍拍她的肩,說“沒關係,再找找看”。
賽倫會翻出各種資料,幫她研究下一項可以試什麼。
小琉璃會趴在她腿上,仰著臉說:“我姐姐是最厲害的,你隻是還沒找到你最厲害的是什麼而已。”
越想越頭大。
越想越崩潰。
喻辭很確定,自己有很多頂尖的天賦。比如——打架、逃命、挖坑、坑人、分辨金子成色、在絕境裏活下來。
可就是不知道,自己的頂尖天賦裡有沒有一點點,是點在藝術上的。
窗外早就黑了,小琉璃窩在喻辭懷裏,已經有點迷糊了,小手抓著她的衣角,不肯鬆開。
喻辭低頭看她。
睡著之前,小琉璃嘴裏還在嘟囔:“姐姐……你肯定能找到的……找不到也沒事……反正你是我姐姐……”
喻辭沒說話,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讓她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