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阿沅平靜無波的臉,又瞥了一眼那囊放在酒爵旁的奶酒,終於深吸一口氣,對竇信的語氣緩和了些:“表姐說的是。竇郎中,有心了。”
竇信身形微微一僵,他何等聰明,豈會聽不出阿沅話中的深意。
他看向阿沅,她麵容依舊美麗無雙,眼神清澈,笑容依舊,卻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目光掃過一旁雖然沉默但眼神已透出得意姿態的劉徹,終究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他眼底的光黯淡了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層長安城黃昏的塵靄。
“如此……信,先行告退。”他抱拳一禮,動作依舊乾脆利落,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
他冇有再看阿沅,轉身下樓時,青色衣袂在樓梯轉角劃過一個利落卻稍顯沉重的弧度,消失在視野之中。
礙眼的人離開了。
劉徹心中那口憋著的氣終於暢快地吐了出來。
他隻覺得渾身舒泰,連酒肆裡嘈雜的人聲都變得悅耳起來。
他得意地拿起酒壺,又為自己斟滿了一爵烈酒,這次不再像方纔那般賭氣猛灌,而是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從容,仰頭飲儘。
甘醴的辛辣灼燒著喉嚨,落入腹中化作一股股熱流湧向四肢百骸。
酒意很快上了頭,視野邊緣開始有些模糊,但他心裡卻異常清醒和快活。
“表姐……”他轉過頭,看向身旁安靜品著桂花酒的阿沅。
燈燭的光暈柔和地勾勒著她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垂下,投下小小的陰影。
他覺得此刻的表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嬌美。
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促使他伸出手,在案幾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阿沅放在膝上的手。
阿沅的手微涼,指尖纖細,柔弱無骨。
在被觸碰的瞬間,她似乎輕輕顫了一下,卻冇有立刻抽回。
劉徹的心跳驟然失控,如同戰場上的奔雷鼓點,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擊著他的胸膛,快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感覺那劇烈的跳動順著相觸的指尖,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去。
他緊緊握著那雙手,明明是他從前時常牽著的。
此刻卻感覺掌心滾燙,帶著薄薄的汗意,彷彿握住了一件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又像是抓住了整個喧鬨而真實的人間。
他醉眼朦朧地望著阿沅,咧開嘴笑了起來,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毫不掩飾的欣喜和滿足。
酒意放大了他的情緒,也模糊了界限,他隻覺得此刻天地間,隻剩下他和表姐,還有他自己那如擂鼓般,怎麼也無法平息的心跳聲。
阿沅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動,像受驚的蝶翼。
劉徹立刻收攏指節,將那點涼意牢牢困在滾燙的掌心裡。
他醉得恰到好處,視野裡一切都蒙著柔光,唯有表姐的眉眼清晰如畫。
“徹兒,”她終於側過頭來看他,聲音比桂花酒更醇,“你握得太緊了。”
可劉徹隻是搖頭,墨玉似的眼瞳裡水光瀲灩:“鬆手錶姐就走了。”
他孩子氣地扁扁嘴,“像上回在昆明池邊,說要給我摘蓮蓬,一轉身就跟著皇姐去聽曲了。”
這話裡的委屈太過鮮活,惹得阿沅輕笑。
她竟不知他記得這樣牢,都是三年前的舊事了。
那時他纔到她肩頭高,攥著她衣袖的模樣像隻濕漉漉的雛鳥。
“那今日不摘蓮蓬,”她屈起指尖,輕輕撓了撓他汗濕的掌心,“隻聽徹兒說說話可好?”
這句話比甘醴更醉人。
劉徹歡喜地往前傾,險些帶倒案上酒爵。
他忙亂地扶住,卻不肯放開另一隻手,就這麼笨拙地用單手撐著案幾,仰臉望她:“我說什麼表姐都聽?”
簷下風燈被晚風吹得搖晃,光影在他英挺的鼻梁上跳舞。
阿沅忽然發現,他不知何時已長得這樣高,即便坐著,也需她微微仰頭才能對視。
“聽啊。”她溫聲應著,順手將被他碰歪的酒壺扶正,“不過.......”
“冇有不過!”劉徹急急打斷,眼眶泛著酒意的紅,“我要表姐年年上巳節都陪我泛舟,要秋獵時你繡的護膝隻給我一人,要.......”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虔誠,“要表姐同我.......結為綢繆之好。”
最後半句如驚雷炸響在喧鬨的酒肆裡。
鄰座醉漢的劃拳聲、跑堂夥計的吆喝聲彷彿瞬間褪去,天地間隻餘他灼熱的呼吸纏繞著她。
阿沅凝望著他,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太子殿下。
他眼底有未馴的野火,有江河奔騰的野心,此刻卻盛著滿滿一捧她的影子。
她忽然抽出被他緊握的手,在劉徹驟然黯淡的目光裡,卻將微涼的指尖輕點在他眉心。
“醉話。”她聲音像羽紗拂過玉階,“等醒酒再說。”
劉徹怔怔望著她起身整理衣裙,那截方纔被他攥住的手腕凝著胭脂似的紅痕。
他慌忙要去攔,卻見她回頭淺淺一笑:“宮門要下鑰了。”
他呆坐在原地,看著表姐施施然下樓,繡著纏枝蓮的裙裾在木階轉角綻開又收攏。
跑堂湊過來結賬時,他還在摩挲著殘留她溫度的指尖。
“方纔那位女君留了話,”跑堂遞來一支桃花簪子,“說若郎君問起,便說用這個抵酒錢。”
劉徹盯著那支簪子,突然低笑出聲。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將簪子揣進懷裡貼肉收著,如同藏起一個滾燙的秘密。
長街華燈初上,大漢太子踩著醉步穿過熙攘人群。
他想著表姐最後那個笑,想著她留下簪子,想著她冇說答應也冇說不答應。
夜風拂麵,他按住狂跳的心口,覺得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忽然都落進了他一個人的眼睛裡。
巷弄深處的黑暗吞噬了那個離去的身影,也吞冇了空氣中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馨香。
他並未立刻喚來隨從儀仗,而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沿著酒肆旁一條僻靜的巷弄踉蹌走去。
巷子深處有棵老桃樹。
就在那樹下,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阿沅並未走遠。
她靜靜地站在桃樹的陰影裡,彷彿早知道他會跟來。
劉徹停住腳步,隔著幾步的距離望著她。
酒意讓他視線有些模糊,卻讓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表姐.......阿沅.....”他開口,聲音因酒意和緊張而沙啞。
阿沅聞聲望過來。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麵部輪廓,眼神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卻彷彿有微光流轉。
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走近。
冇有了酒肆的嘈雜,冇有了旁人的目光,此刻的寂靜彷彿有了重量,壓在兩人心頭。
劉徹一步步走到她麵前,近得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睫毛,能感受到她輕淺的呼吸。
他低下頭,目光緊緊鎖住她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潤的唇瓣。
方纔在酒肆裡說出的那些大膽話語,此刻化作了更洶湧的衝動,撞擊著他的理智。
“徹兒......”阿沅似乎想說什麼,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但這聲呼喚,卻如同最後的催化劑。
劉徹不再猶豫,他伸出手,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捧住了她的臉。
他的指尖滾燙,她的臉頰微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然後,他俯身,帶著甘醴的熾烈氣息,印上了她的唇。
這是一個生澀而莽撞的吻,充滿了少年人毫無章法的熱情和佔有慾。
唇瓣相貼的瞬間,劉徹隻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思緒都遠去了,隻剩下唇上傳來的無法形容的柔軟觸感,以及他自己那如同萬馬奔騰般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他笨拙地輾轉、允吸,彷彿要將眼前這個人,連同她所有的若即若離、所有的聰慧從容,都徹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酒意、醋意、長期壓抑的仰慕與此刻爆發的佔有慾,全都融在了這個吻裡。
阿沅在他碰到的那一刻,身體明顯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他捧住她臉頰的手是那樣用力,帶著一種不容逃離的力道。
她的推拒被他滾燙的掌心與更熾熱的唇舌融化,最終,那緊繃的肩線緩緩鬆弛下來。
她冇有迴應,卻也冇有躲閃,隻是被動地承受著這個帶著酒氣的、宣告主權般的親吻,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那囊奶酒的皮繩。
不知過了多久,劉徹才喘息著鬆開,額頭卻仍抵著她的,呼吸灼熱而急促。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她,眼底是未褪的渴望。
“阿沅......”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喑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撒嬌,又像是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