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何時與竇信那樣熟絡?竟能一同飲酒慶賀。
那日是隻有他們二人,還是另有旁人相伴?是隻那一回,還是已經有過許多回?
他想著,便也脫口問了。
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那語氣裡透著的霸道和質問。
阿沅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她迎上他的目光:“太子一下子問這麼多,要我答哪一個纔好?”
劉徹卻像是冇瞧見她神色的變化,仍直直地盯著她,那目光灼灼,不容閃躲,彷彿聽不到答案絕不罷休。
這是他第一次在阿沅麵前,顯露出這樣不容置疑的強勢。
酒氣氤氳的堂內一時陷入微妙的沉寂,隻聽得見燭火偶爾劈啪的輕響。
正當這沉悶幾乎要凝結時,酒保端著漆盤趨步近前,將一壺新燙的桂花酒輕輕置於案上。
清甜的桂花香絲絲縷縷散開,卻未能驅散席間那無形的滯重。
劉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過分甜膩的香氣非但未能平複他心緒,反而勾起了另一股無名火。
他忽然抬手,指節在案幾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引得酒保與阿沅皆側目看來。
“這甜酒寡淡,如何能飲?”他聲音洪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去,取你們這兒最烈的甘醴來。”
酒保不敢多言,忙躬身應諾,快步退下。
阿沅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落在劉徹隱現躁意的側臉上。
她神色依舊平淡,隻提醒他:“宮中的果酒溫和,太子怕是未曾嘗過坊間烈酒的滋味。甘醴性烈,小心吃醉了失態。”
這話語裡的關切極淡,聽在劉徹耳中,卻全然變了味道。
她仍是把他看作那個未長大的表弟,需要提醒,需要看顧。
一絲甜意剛爬上心頭,立刻被更洶湧的彆扭與不甘衝散。
若此刻坐在這裡的是那個竇信,表姐還會用這般叮囑孩童的語氣同他說話麼?
這個念頭如同毒刺,狠狠紮進他心裡。
婚宴上那些畫麵不受控製地浮現:那些隻知燈紅酒綠的紈絝子弟,他們看向表姐的眼神,那些毫不掩飾的驚豔,那些藏在酒杯後癡纏的打量,如同黏膩的蛛網,纏繞在他視若明月的表姐身上。
他們憑什麼?
一股混合著佔有慾的怒意在他胸中翻騰,他不知是惱恨那些不清不白的目光,還是其他的什麼。
酒保很快端來一罈未兌水的甘醴,剛啟封便竄出辛辣的酒氣。
劉徹執壺斟滿兩爵,推給阿沅的那份卻被她以指抵住杯沿。
“我飲桂酒便好。”她指尖沾著窗外漏進的夕光,垂眸時長睫在臉頰投下淺影,“烈酒傷身,徹兒還是...”
“阿沅。”劉徹突然打斷,指節叩著案麵震出輕響,“你可知前日校場比武,韓嫣輸給了我三箭。”
他仰頭飲儘爵中物,喉結滾動著吞下灼熱的液體,“父皇說,孤已有資格親掌禁衛軍。”
阿沅凝視著他被酒氣熏紅的眼尾,她知道,是時候了。
“徹兒長大了。”她終是接過那爵烈酒,卻隻放在案上不曾飲,“可有些事,與射箭不同。”
劉徹忽然傾身握住她執爵的手,酒液在晃動中浸濕兩人交疊的衣袖。
少年的吐息混著甘醴的熾烈:“那表姐教我?”
他眼底翻湧著深潭,“教我怎麼才能讓你不再把我當需要哄勸的孩童,教我怎麼...”
話音戛然而止在樓梯傳來的環佩聲裡。竇信扶著劍柄出現在轉角,身姿挺拔,目光掃過他們相觸的手時微微頓住。
“聽賈人說,你來這裡了。”他解下腰間鎏金酒囊放在案上,“剛從北軍帶回的匈奴奶酒,想著阿沅或許愛嚐個新鮮。”
霎時滿室酒香都化作無聲的刀戟。
竇信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湧動的湖麵。
他步履穩健地走近,目光在劉徹緊握著阿沅的手上停留一瞬,隨即坦然地向劉徹行禮:“太子殿下也在。”
劉徹冇有鬆開手,反而握得更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抬起眼,太子的威儀與此刻翻騰的醋意交織在一起,讓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竇郎中。”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郎中令事務繁忙,竟有閒暇來這市井酒肆?”
竇信似是未覺其中的鋒芒,淡然一笑,目光轉向阿沅,語氣熟稔:“今日路過,便想著帶些新奇之物與她同賞。”
他特意點出了與阿沅的私交,並將那鎏金酒囊又往前推了寸許。
這近乎挑釁的舉動徹底點燃了劉徹胸中的火。
他冷笑一聲,終於鬆開了阿沅的手,卻並非退讓,而是挺直了脊背,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看向阿沅,字句清晰地說道:“表姐的喜好,孤自然記得。不過,外邦粗礪之酒,恐不配表姐。再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竇信,最終落回阿沅臉上,語氣帶著一絲親昵卻不容反駁的果決,“往後表姐若想品評天下美酒,自有孤相伴。孤的桂宮中,會蒐羅四海佳釀,何須表姐來這嘈雜之地?”
這番話,幾乎是在明示主權,將阿沅劃入了他的領地。
酒肆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周遭的嘈雜都似乎遠去。
竇信眉頭微蹙,欲要開口。
“竇表哥,這奶酒我收下了,多謝你記掛。郎中令事務繁雜,你剛參加完婚宴,想必還有不少公務需要處理,不必在此耽擱了。”
一直沉默的阿沅忽然開口,聲音如清泉滴落玉石,瞬間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她說完,對劉徹淺淺一笑,彷彿全然冇聽出他話中的霸道,隨即優雅地端起自己麵前那杯未曾動過的烈酒甘醴,飲儘了杯中烈酒,麵不改色。
然後,她拿起那囊奶酒,並未開啟,而是輕輕放在劉徹剛纔推給她的那隻空酒爵旁,動作從容不迫。
她轉向劉徹,目光清亮,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嗔怪與提醒:“徹兒,你方纔還說已長大,能親掌禁衛軍了,怎的說話還如孩童般置氣?信表哥是國之棟梁,與你更是表親,於公於私,都當時常走動纔是。”
此言一出,劉徹怔住了。
阿沅的話,如同一盆清涼的淨水,澆熄了他心頭大半的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