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蕭璟永遠占著一個位置。誰也挪不走,誰也抹不掉。”
她放下手,重新看向臉色慘白的蕭瑨,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憐憫的複雜情緒:
“而你如今想要的,是把他從那個位置上……硬生生撬開嗎?”
蕭瑨怔怔地看著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渺茫的期盼,“我隻是……想著,兄長都走了十年了,我們是不是……該往前看。”
他說著,竟自己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浸滿了苦澀。
“今日這些話,我自己聽著都覺得可笑。堂堂帝王,竟要爭一個死人留在你心裡的地方,還不敢明著爭,隻敢說什麼往前看。”
“沈沅芷,我不是今日才貪心的。”
蕭瑨抬眼,目光死死鎖在沅芷臉上,將她的手握得更緊,“從你答應嫁我那日起,從你第一次對我笑,從澤兒出生時第一聲啼哭響起……這份貪心,就自己生了根、發了芽,我拔不掉。”
“是,你當初是說了,不會對我太好。我認。可你總是那麼鮮活肆意,在我麵前鬨,在我麵前笑,在我懷裡,在我心裡……我有多珍惜你,便有多貪心。”
“如今十年都要過去了!你我的孩兒都六歲了,我們同寢同食,共掌這天下,難道就真的……比不過兄長的四年?沈沅芷,你看著我,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來,你對我就冇有半分真心?”
沅芷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她抬眼,對上蕭瑨通紅的眼眶。
那裡麵有水光,卻被強行壓著,不肯落下,反而襯得眼神更加灼亮逼人。
沅芷的語氣裡少了幾分冷靜,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
“有的。”
蕭瑨呼吸一滯。
“我病時,你徹夜守過。你為朝政煩憂,我陪你熬過通宵。澤兒降生後,你抱著他,我在一旁看著,心裡也是暖的。”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緩慢,“這些年,並肩而行,便是尋常恩愛夫妻,也不過如此了。蕭瑨,這些都不是假的。”
蕭瑨眼底的光猛地亮起,像瀕死之人抓住了浮木。
可沅芷的下一句話,又將他按回了冰水裡。
“可是蕭瑨,”她輕輕搖頭,燭光在她眼底微微搖曳,“情分是真的,過往也是真的。對蕭璟,我也曾真心待他,應過他許多承諾。這份重量就在那兒,挪不開,也抹不掉。它不是擺著占地方的物件,它是我小半生走過的路,每一步,都算數。”
是的,她的每一段旅程,都算數。
自己認,旁人也無法要求她抹去。
她鬆開蕭瑨的手,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烈酒灼喉,她微微蹙了下眉,隨即舒展,眉眼間那點慣有的、彷彿什麼都不在乎的肆意淡去了,隻餘下深沉的疲憊與瞭然。
“你想與我生同衾死同穴,想讓史書隻記你是我的夫君……”
她頓了頓,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起來,卻比哭更讓人難受,“蕭瑨,你這是在逼我選。”
“可我選不了。他不是旁人,是我曾經的夫君,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長。我也曾應過他,同葬,永不相忘。你讓我如何選?選了他,便是辜負你這些年待我的好,辜負澤兒;選了你,便是背棄舊諾,自欺欺人,連我自己心裡那關都過不去。”
她看著蕭瑨越來越蒼白的臉,忽然覺得口中的酒味澀得發苦。
“所以,彆逼我了,也彆逼你自己。”
她放下酒杯,白玉杯底碰著案幾,發出一聲輕響。
“宗譜的事,我不能應。蕭璟真心待我,我不能抹殺那段過去。”
“至於同葬……”沅芷轉過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聲音飄忽得像要散在風裡,“等我死了,一把火燒個乾淨,骨灰……要不分成兩半?”
“沈沅芷!”蕭瑨霍然起身,帶倒了身後的圓凳。
他眼眶紅得駭人,胸膛劇烈起伏,“你非要這樣作踐自己,也作踐我的心意?我爭來爭去,難道是為了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氣得渾身發顫,指著她,指尖都在哆嗦:“好,好!你清高!你重諾!你心裡永遠給兄長留著最乾淨的地方!那我呢?我這些年的小心翼翼,掏心掏肺,在你眼裡算什麼?一場笑話嗎?!”
殿內燭火被他帶起的風攪得亂晃,將他扭曲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大忽小,像頭掙紮的困獸。
沅芷依舊坐在那兒,側影在燭光中顯得單薄而靜默。
許久,她才極輕地歎了一聲。
“蕭瑨,”她冇回頭,隻看著自己麵前空了的酒杯,“人心就拳頭大一點地方,裝不下太多,也分不了太清。你偏要把它剖開,分個斤兩,論個先後……最後疼的,還是你自己。”
“今晚這酒,喝到這兒,就夠了。”
沅芷說完便起身離開,將寢殿留給蕭瑨一人。
蕭瑨留在原地,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酒。
沅芷在偏殿歇下。
腦海裡,係統的聲音輕輕響起:“沅沅,怪不得我們的任務一直卡在90%,我還以為蕭瑨好應付,冇成想他直接給你來了記狠的。”
沅芷:“嗯,冇事,這種事我早想過。001彆擔心,我們來日方長。”
係統:“我信你,沅沅。快歇著吧。”
那日之後,蕭瑨與沅芷之間的話便少了許多。
兩人仍是同住一殿,卻常是各據一方,燭火下各自批閱奏章,或是各自歇下。
殿內安靜得隻剩下更漏聲與翻動紙頁的簌簌輕響,不過在蕭澤麵前,二人一切如常。
隻是孩子一走,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便又悄然瀰漫開。
像一匹上好的錦緞,表麵瞧著依舊光鮮亮麗,內裡卻有一根絲線悄悄繃緊了,牽動著整幅經緯,讓人不敢輕易觸碰。
這日清晨,蕭瑨穿戴整齊,正準備上朝,沅芷從內間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身煙霞色的常服,髮髻簡單綰著,未戴多少珠翠,隻在鬢邊簪了支他去年生辰時送的青玉步搖。
蕭瑨目光掠過那步搖,心頭微刺,麵上卻仍是慣常的平靜。
“蕭瑨。”沅芷開口喚住他,聲音不大,卻讓蕭瑨腳步一頓。
“母後這些時日身子骨不如從前硬朗,太醫說需得好生將養,切忌憂思。”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淩淩的,“我知道你心裡……有太多不平。但我想求你,在母後麵前,我們便做一對尋常的恩愛夫妻,可好?彆讓她老人家看出來,白白添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