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沅芷瞧他這副模樣,額角便隱隱發脹。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軟綿綿地帶著倦意:“你過來。”
蕭瑨有些疑惑。
“到床上來。”沈沅芷索性說得更明白些,往內側挪了挪身子,空出半邊榻,“你這樣熬著不成。躺下。”
蕭瑨眼神落在她讓出的那片空處,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將鞭子放在榻邊矮幾上,乖乖躺下。
見沅芷冇有排斥,他慢慢側過身,麵對著她,手臂猶豫著抬起,虛虛環過她腰際,掌心貼在她後腰輕輕揉按。
力道起初有些重,見她眉心微舒,才漸漸尋到合適的勁道。
沈沅芷實在乏得厲害,在他一下下沉穩的揉按中,意識又模糊起來。
臨睡前,含糊嘟囔了一句:“鞭子……等我歇夠了,再同你算賬。”
蕭瑨低低“嗯”了一聲,手上動作未停,目光落在她安靜的睡顏上,直到她呼吸變得綿長均勻,才合上眼。
這一覺便睡到了申時初。
再醒來時,身邊已空了,隻餘下被褥間一點微暖。
沈沅芷喚人進來梳洗,宮人稟道陛下在偏殿處理政務。
她穿戴整齊,用了些清粥小菜,蕭瑨便回來了,依舊是那身墨青常服,隻是頭髮重新束過,臉上倦色稍褪。
“可還難受?”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去探她額溫。
沈沅芷搖頭:“明日該去給姑姑請安了。”
蕭瑨點了點頭:“好。”
翌日
太後沈雲容端坐上位,髮髻綰得一絲不苟,通身氣度雍容沉靜。
見到相攜而來的兩人,她目光先在沈沅芷臉上細細掠過,見她氣色極好,眉目間無一分鬱色,眼底才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兒臣給母後請安。”蕭瑨依禮問安,聲音平穩,挑不出錯處。
“沅芷給母後請安。”沅芷行禮時,語氣便親昵許多。
沈雲容抬手虛扶,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快起來。沅沅,到母後這兒來。”
待沈沅芷走近,她便牽了她的手,仔細端詳著沅芷,低聲問:“換了新殿,可還習慣?底下人伺候得可週到?”
話是對沈沅芷說的,眼風卻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肅立的蕭瑨。
沈沅芷含笑一一答了。
沈雲容這才似剛想起蕭瑨還在,溫聲道:“皇帝也坐吧。近日朝務可還順遂?”
“勞母後掛心,諸事平順。”蕭瑨在下首坐了,答得簡短。
他背脊依舊挺直,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沈沅芷身上,看她與太後說話時微微彎起的眉眼,他的神色專注,並無意掩飾。
太後問話時,他才轉回視線,答話恭敬,雖無多餘的熱絡,但禮數週全。
沈雲容將這一切瞧在眼裡,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又鬆了一分。
蕭瑨在繼位後,並未如她最初所慮那般急於收攏她手中殘留的人脈與權柄,反而處處留著餘地,保持著表麵的敬重。
起初她疑心是帝王心術,以退為進,可時日稍長,尤其見他對沅芷這般情狀,她也算漸漸明瞭。
想到此,她再看蕭瑨時,目光便複雜了些。
這孩子性子冷硬桀驁,她是知道的,先帝在時便不太馴服,如今龍袍加身,那份迫人的威勢更是藏不住。
可此刻,他坐在那裡,雖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厲模樣,那眼神卻總跟著沅芷轉,沉靜專注裡,竟透出些與他氣質迥異的執拗來。
又說了會兒話,多是沈雲容與沈沅芷敘些家常,蕭瑨偶爾應一兩聲。
約莫一盞茶後,兩人才起身告辭。
回到甘露殿,殿門甫一合上,蕭瑨便又走向那烏木架。
沈沅芷正想喚他,卻見他已拿著那根熟悉的馬鞭走了回來。
他再次將鞭子平舉到她麵前,神色認真:“現在可有力氣了?”
沈沅芷怔了怔,隨即失笑。
這人……還真是擰著一股軸勁兒。
她冇接鞭子,目光在殿內逡巡一圈,落在多寶閣旁另一側牆上懸掛的一柄裝飾用的銀鞘長劍上。
她成婚前便習劍,隻是後來與蕭璟成婚,便很少練習了。
“不打。”她搖搖頭,走到牆邊取下長劍,掂了掂,轉身看向他,“蕭瑨,你陪我過過招。”
“我習過劍,隻是……冇什麼機會真與人切磋。”沈沅芷拔劍出鞘,劍身如秋水,映著她微亮的眼眸,“你教我。”
蕭瑨沉默片刻,將馬鞭擱在一旁,拿下牆上懸掛的烏金吞口佩刀,連鞘拿在手中:“用這個。”
他怕真劍無眼。
沈沅芷卻固執地晃了晃手中劍:“就用這個,你小心些便是。”
兩人來到殿外開闊的廊下。
沈沅芷起手式擺得漂亮,劍尖微顫,挽了個劍花,倒是有些模樣。
蕭瑨隻持著帶鞘的刀,隨意站著。
“看劍!”沈沅芷輕喝一聲,步伐輕靈地刺來。
蕭瑨手腕一抬,刀鞘精準地格在劍身七寸處,力道用得巧,隻阻了去勢,並未震她手腕。
沈沅芷變招橫削,他側身避過,刀鞘順勢在她腕間輕輕一點,不痛,卻恰好讓她力道一滯。
他不出招,隻守,偶爾引導。
沈沅芷起初還有些生疏與人過招,幾招過後,在他有意無意的喂招和點撥下,竟覺手中長劍越來越順暢,彷彿自己真是個劍術精妙的高手,越舞越快,衣袂翩然。
蕭瑨的目光始終鎖著她的動作,在她力道用老時輕輕托一下,在她步伐微亂時用刀鞘引正,在她險險要自己絆著自己時,總能及時伸出手臂讓她借力穩住。
“這裡,腕再沉三分。”
“轉身時,重心隨劍走。”
“氣息調勻,莫急。”
他話不多,指點卻總在關鍵處,聲音平穩,落在耳中,竟奇異地讓人安心。
沅芷讓他指導劍法,他便認認真真地教她。
一場比試下來,沈沅芷頰染紅暈,鼻尖滲出細汗,氣息微促,眼眸卻亮得驚人,渾身那種慵懶也被活動開的暢快取代了些。
蕭瑨氣息絲毫未亂,隻額角有層極薄的汗意。
他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如何?”他問。
“甚好!”沈沅芷還劍入鞘,心頭暢快,“往後你常陪我練,可好?”
“好。”蕭瑨點頭,接過她手中的劍,掛回原處,“隨時。”
望著她鮮活肆意的模樣,蕭瑨心頭驀地一動,彷彿照進一縷曦光。
原來這般也很好。
不必效仿兄長,用他自己的法子與她相處。
他們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