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璟靜靜地聽著,看著他弟弟眼中罕見的脆弱與恐慌。
許久,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覆在蕭瑨緊握的拳上。
“阿瑨,”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我教你。”
是啊,他會教他。
蕭璟要在離開之前,為他所愛的人,留下一個足以托付終身的丈夫。
蕭瑨望著兄長,喉頭動了動:“哥,沈沅芷會答應嗎?你這是私自為她做主。她是那樣有主見的女子,不會喜歡你這樣安排,更不會喜歡我。你不知……從前我說過她許多不好,言語刻薄,毫不留情。她定是厭惡我的。”
蕭璟看著弟弟,淡淡笑了笑,笑意裡滲著苦:“看來阿瑨還冇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你能想到這些,便說明你懂得如何珍視她。”
“其餘的事,不必憂心,我會同沅沅講。”
之後,蕭璟心疼沅芷連日守著自己,便勸她去太後宮中陪伴幾日,太後定然也記掛著她。
沅芷當時隻靜靜看了他片刻,目光又掠過一旁垂首不語的蕭瑨,終究應下。
往後數日,蕭璟便開始一點一點教起弟弟。
說的並非朝政謀略,而是沅芷愛吃什麼、玩什麼,愛讀哪些書,下棋時喜歡怎樣的路數。
在蕭璟眼中,沅芷性情天真爛漫,嚮往自在,愛涉新奇之物。
她看似活潑好動,卻又喜愛讀書。
你若與她談天說地,便知她胸中丘壑何等明澈鮮活。
她舉止間帶著幾分肆意,更帶著對她自己的自我珍重。
她也會默默捐出大筆銀錢,送至慈善堂、育嬰堂,資助有名望的大夫常年義診,從不張揚。
蕭璟口中的沅芷,樣樣都好。
他說著,蕭瑨聽著。
其實有許多事,蕭瑨本就知曉,他也一直悄悄關注著她。
但仍有許多他不曾留意的細節,他默默記在心裡,偶爾心口泛上酸澀的妒意。
是的,妒忌。
他妒忌兄長與沈沅芷之間深厚的情意,就像此刻兄長帶著不甘、如同傾訴一般向他細數沅芷的種種那般。
蕭璟怕蕭瑨記不牢,說完後還取出一本冊子。
那是他熬了好幾夜寫下的,留給弟弟的家書。
上麵寫儘了對蕭瑨的囑托。
最後,蕭璟卻像忽然厭極了他,臉上笑意儘褪,徑直趕人,末了一句是:
“蕭瑨,能給的都給你了。你要好好待她,否則,我在地下亦不得安寧。”
蕭瑨啞聲:“好。”
蕭璟身子越發虛弱了,心緒也似日漸消沉。
最後這幾日,他隻願與沅芷獨處。
向沅芷提起蕭瑨時,他臉上閃過一絲扭曲的不甘與痛苦,沅芷什麼也冇說,隻溫柔地撫了撫他的臉頰。
她冇有驚訝,冇有反對,也未說同意。
蕭璟亦未多言。
因為他早已知道結局。
隻是沅芷對蕭瑨的冷淡,讓他既覺慰藉,又放不下心。
蕭璟是個細緻務實之人,他心知沅沅並不似自己愛她那般深愛自己,但人在懷中,便覺圓滿。
他也察覺太後待沅芷非同一般的情分。
臨去之前,他總要為沅沅安排妥當。
怕她惶恐,又溫聲安撫:“沅沅,太後那裡不必怕。她雖重權勢,但你其實.....是她唯一的後代,她絕不會傷你。待將來若是蕭瑨繼位,你不要助他奪太後的權。太後可能.......比你未來的夫君更靠得住。”
“甚至,你可請太後教你理政之道。”
最後一日,朝臣皆至。
這些日子太後與蕭瑨共理朝政,朝局未亂,但眾人都明白,蕭璟大限就在這幾日了。
人人亦暗自揣度,新君當屬何人。
不出所料,蕭璟交代完後事,下旨命蕭瑨繼位。
終於,所有人退去,殿內隻餘蕭璟與沅芷。
蕭璟又說:“沅沅,當太後多好。隻是,你想做......便做吧。隻是.....沅沅,彆忘了我。”
“比起蕭瑨,我要.......你.....多愛我.....”
他望著沅芷,眼神漸漸渙散。
蕭璟的一切不甘和痛苦,在此刻儘數消融。
沅芷俯身,輕輕應道:“我答應你,蕭璟哥哥。”
最後的最後,她就那樣靜靜倚在他胸前,彷彿在聆聽他最後的心跳。
蕭璟,二十四歲,崩。
蕭璟的葬禮辦得極為簡薄。
這是他生前的意思,說自己為帝四載,未給天下百姓帶來更多福祉,喪儀一切從簡,餘下的銀錢便散與百姓,也算是最後一點心意。
遺旨如此,誰也不敢鋪張。
也曾有宗室老臣私下勸諫,說即便為先帝體麵,也為新君蕭瑨的聲譽著想,該當厚葬纔是。
蕭瑨隻是搖頭,一句“遵兄遺誌”,便擋了回去。
葬禮那日,沅芷異常沉靜。
不久,蕭瑨登基,卻特意下旨:沅芷可仍居鳳儀殿,不必遷宮。
鳳儀殿曆來是皇後寢宮。
沅芷也懶得挪動,便應下了。
新歲,庭前隱隱有了綠意。
沅芷穿著一身月牙白的襦裙,長髮未束,閒閒握著一卷書,心思卻不在字句上。
係統小聲問她:“沅沅,你好些了嗎?前些日子,這兒氣氛沉得叫人透不過氣,我都不敢同你說話。”
沅芷目光仍落在書頁上:“還好。”
係統又道:“他總歸是要走的,蕭璟本就是短壽之相。”
“我知道。”沅芷輕輕合上書,“他在時,我給了他歡喜,他也覺著歡喜,那便夠了。這一段緣分,也算圓滿了。”
她並不像係統以為的那樣脆弱。
其實從發覺蕭璟心意、決定走近他的那一刻起,這樣的結局彷彿早已寫定。
隻是他還那樣年輕,難免讓人心生惋惜。
沅芷也會傷懷和愧疚,也從不壓抑自己的情緒。
她不願把自己活成一塊石頭,失了感知冷暖的能力。
但她不會沉溺從前。
日子要向前,這幾日,她已在心裡細細梳理接下來的棋局。
先前對蕭璟與蕭瑨的態度差異,本也是她有意為之。
兩人皆對她有心,而她的任務,是先後成為二人的皇後。
沅芷心裡有自己的步調。
正思量間,殿外響起腳步聲。
蕭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