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太醫婉言道出“或許緣分未至”時,蕭璟臉上慣有的溫潤笑意,第一次在沅芷麵前消散無蹤。
太醫退下後,沅芷靜望他片刻,眸中並無笑意,隻輕聲道:“蕭璟,你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子。若你不肯珍重,還有誰會為你懸心?你可知自己如今已虛損至何等地步?你用的那些虎狼之藥,你真當我不曉得麼?”
蕭怔怔望著她,望著這個他愛入骨髓的女子。
沅芷抬手撫上他日益清減的麵頰,依舊俊雅,卻添了許多文弱與易碎之感。
她聲音輕柔似雪:“蕭璟哥哥,往後的日子,讓我好好陪著你,可好?我們不再執著子嗣,不計較將來,就這般安穩相守。我會一直陪著你。”
蕭璟想說:可若無子嗣,你將來該如何自處?宗室過繼,抑或兄弟繼位,於你隻怕艱難......
可他心裡明白,縱有千般理由,亦掩不住那份私心與卑劣。
他不過是盼著有個孩子,能讓沅芷永遠記得他,彼此之間留下一道斬不斷的牽繫。
甚至,若這孩子承繼大統,沅芷便是太後,她便再也不會另許他人.....
蕭璟啊蕭璟,你何其自私。
沅芷若獨自撫育孩兒,該有多辛勞?留一個孩子拖累她,何其殘忍。
可愛意本就帶著獨占欲,沅芷合該隻是他一人的。
他多渴望能有一個孩子,從此將所愛之人牢牢係在他這邊。
萬千卑劣念頭自心底掠過,卻在沅芷沉靜的目光裡,忽然一個字也吐不出。
冬日悄然降臨。
長安城的第一場雪,在寅時末悄然而至。
蕭璟醒得早,倚在窗邊看著細碎的雪花自昏黑的天幕飄落。
起先隻是零星幾點,漸漸密起來,紛紛揚揚,將殿宇飛簷染上一層朦朧的白。
他看得久了,連呼吸都染上涼意,忍不住低低咳嗽兩聲,驚動了身後榻上淺眠的沅芷。
“怎麼起身了?”沅芷披衣下榻,走到他身側,目光亦投向窗外,“下雪了。”
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裡的慵懶,蕭璟轉頭看她,寢殿內隻留一盞守夜的燈,昏黃光暈映著她側臉,美得像一場夢。
他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攏在掌心。
“沅沅。”他喚她,眼裡有細碎的光,“我們每年都賞雪,隻是我這身子,從未與你真正在雪中走過。今日……陪我走一走,可好?”
沅芷怔了怔,看向他。
他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眼,此刻亮得驚人,含著小心翼翼的期盼,還有一絲近乎悲涼的溫柔。
她冇立刻答,隻反手握緊了他:“外頭冷,你受不住。”
“就一會兒。”蕭璟輕輕搖晃她的手,像少年時央求什麼似的,“穿厚些。我今日……覺得好些。”
他眼底那點光太灼人,沅芷沉默片刻,不知想了什麼,隻是冇有再拒絕。
她喚人進來伺候更衣,特意給蕭璟加了狐裘,又繫上厚厚的風領。
她則是一身紅裙,外罩同色繡金鳳紋鬥篷。
“沅沅,戴上帽子。”蕭璟看著她烏黑的發。
“不戴。你不戴,我也不戴。”
蕭璟便笑了,那笑意漫進眼裡,漾開層層疊疊的溫柔。
他不再多說,牽著她的手,推開殿門。
宮人們想要跟上,被他抬手止住了。
偌大的宮道上,隻剩他們兩人。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
落在蕭璟未束的發上,落在沅芷如墨的青絲間。
她一身紅衣在素白天地裡格外醒目,像雪地裡綻開的一枝紅梅。
起初兩人隻是並肩走著,蕭璟的步子很慢,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停下腳步。
“沅沅。”他喚她,聲音裡帶著笑意,“接下來這一程,我揹你,可好?”
沅芷怔了怔,抬眼看他。
蕭璟的麵色在雪光映襯下顯得愈發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蕭璟……”
“就一段路。”蕭璟轉過身,微微屈膝,“讓我背揹你。”
他的背影在飛雪中顯得有些單薄,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厚重的大氅隱約可見。
沅芷沉默半晌,終於輕輕伏了上去。
蕭璟的身子明顯晃了晃,隨即穩穩站直了。
他將她往上托了托,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雪落得更急了。
兩人的頭髮都已染上霜白。
蕭璟冇有戴冠,沅芷也未梳繁複的髮髻,任由雪花落在發間、眉梢、肩頭。
遠遠看去,竟真像是攜手白頭的老夫妻。
“沅沅,”蕭璟忽然開口,氣息有些急促,卻仍帶著笑,“你看,我們這樣……也算是共白頭了。”
沅芷伏在他背上,冇有說話。
隻是將臉輕輕貼在他頸側,那裡傳來微弱卻急促的脈搏跳動。
她的紅衣上已覆了一層薄雪,紅白相映,刺目又溫柔。
沅芷的心口像被攥了一下,不疼的,隻是有些癢。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那裡有藥香,有冷雪氣,也有獨屬於蕭璟的、清冽又脆弱的氣息。
宮牆另一側,蕭瑨不知已站了多久。
茫茫雪色裡,他自幼病弱、彷彿琉璃般易碎的兄長,正揹著一身紅衣的沈沅芷,緩緩而行。
雪花落滿兩人的頭肩,遠遠望去,竟似一對尋常攜手到老的夫妻,在這寂寥宮苑裡,偷得一段靜謐時光。
蕭瑨的目光,牢牢鎖在沅芷身上。
她伏在兄長背上,臉側向裡,看不清神情,隻有一隻手鬆鬆環著蕭璟的脖頸,指尖無意般勾著他一縷被雪濡濕的黑髮。
那是信賴、依戀的姿態。
雪落無聲,掩儘來時路,亦覆去所有未曾訴諸唇齒的悸動與憾恨。
蕭璟揹著沅芷,一步一步,去了又回,終抵殿前階下。
他喘得厲害,額間儘是虛汗,麵容白得駭人,眼底卻灼著激動的光,宛若燭燼前奮力一躍的火芒。
內侍慌忙上前欲攙,他卻搖首,隻小心翼翼將沅芷放下,轉身麵對她,抬手拂去她發間的殘雪,動作輕緩,如觸珍瓷。
“沅沅,”他笑,氣息虛浮不穩,“你看……白頭之約,我與你,也算走到了。”
話音剛落,身形忽晃,隨即爆出一連串劇咳,似要將肺腑震碎,蒼白的頰上頃刻漫起一片不祥的潮紅。
“陛下!”
宮人霎時慌亂。
蕭瑨不知何時已至,將幾近脫力的蕭璟攬入懷中,徑直步入內殿。
此後,蕭璟陷入漫長的昏沉。
再未如往日那般清醒過來,隻是終日昏寐,太醫日日請脈,眉梢從未鬆動過。
他的身子早已虛空到極處。
下雪日,蕭璟服下的藥劑與雪中漫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沅芷這幾日格外沉默,卻也異常平靜。
守在榻邊的蕭瑨看著她,竟褪去往日刻薄,忽然低聲開口:
“那日的事,不必多思。非你之過,是兄長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