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璟猛地側過身,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瘦削的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凸起,一下下地顫抖。
方纔那點血色迅速從臉上褪去,他又變回了那個蒼白病弱的三殿下。
許久,咳嗽漸止。
他攤開手心,看見一點猩紅。
蕭璟靜靜看了片刻,然後合攏手掌,將那塊染血的帕子塞進袖中。
再抬頭時,臉上已恢複了平靜,彷彿剛纔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從未發生過。
——
宮中賜婚的旨意傳出去那日,蕭瑨正在校場練槍。
槍尖破開空氣的銳響戛然而止。
少年握著槍桿的指節泛白,玄色護腕下的筋脈微微凸起。
來報信的親衛低著頭,隻聽見主子呼吸重了一瞬,又歸於沉寂。
“再說一遍。”
“陛下為三殿下與沈家嫡女沈沅芷賜婚,婚期定在來年三月。”
蕭瑨冇說話。
他靜思良久。
“備馬。”蕭瑨扔了槍,轉身就走,“去國公府。”
國公府後園的鞦韆架上,沅芷正蕩得高。
石榴紅的裙裾在風裡鋪開,像盛到極時的芍藥。
她仰著臉笑,發間金絲纏成的蝴蝶顫巍巍的,彷彿下一秒就要飛起來。
兩個侍女在底下扶著繩,望著沅芷,臉上滿是歡喜。
“再高些!”
“娘子當心——”
話音未落,鞦韆已被人從後麵一把攥住。
沅芷晃了一下,扭頭就看見蕭瑨那張冷厲的臉。
少年一身玄色騎裝,額角還帶著汗,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疾馳而來。
“咦。”沅芷挑眉,也不下來,就這麼歪著頭看他,“四殿下這是打哪兒來的火氣?”
蕭瑨盯著她,聲音壓得低:“你下來。”
“不下。”沅芷腳尖一點地,又要蕩,“正玩著呢。”
“沈沅芷。”蕭瑨手上一用力,鞦韆繩繃得死緊,“是不是你?”
“什麼是不是我?”沅芷索性鬆了手,裙襬一旋從鞦韆上跳下來,“四殿下說話冇頭冇尾的,誰聽得懂。”
她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就要走。
蕭瑨一把扣住她手腕。
沈沅芷腳步頓住,低頭看了看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又抬眼看他,臉上那點嬌俏的笑意淡下去:“鬆手。”
“是不是你蠱惑我哥的?”蕭瑨不鬆,反而逼近一步,“他從前從不爭這些,如今突然要爭儲,還和你成親,沈沅芷,你同他說了什麼?”
兩人站得近,蕭瑨能聞到她身上清甜的芙蓉香,也能看清她眼底那點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蕭瑨,”沅芷掙了掙,冇掙開,索性不掙了,隻仰著臉笑,“你這話可奇了。蕭璟是能獨立思考的成年人,他想什麼、要什麼,是他自己的事。”
“少來這套。”蕭瑨咬牙,“我哥自幼體弱,心思純善,若不是有人在一旁煽風點火——”
“煽風點火?”沅芷嗤笑一聲,忽然湊近些,壓低了聲音,“蕭瑨,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且,還輪不到你質疑我。”
沈沅芷退開,手腕一擰從他掌心滑出來,揉著泛紅的手腕,語氣懶洋洋的:“賜婚是陛下聖旨,蕭璟親自求的。你若有什麼不滿,自去宮中分辯,來我國公府撒什麼野?”
她轉身又要走。
蕭瑨喉結滾了滾,忽然道:“沈沅芷,你和我哥不配。”
沅芷腳步頓住。
她慢慢轉過身,臉上那點慵懶的笑意徹底冇了,隻剩下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不配?”她輕輕重複,歪了歪頭,“那和誰配?和你配?”
蕭瑨臉色倏地沉下去。
少年下頜線繃得緊,那雙慣常銳利的眼睛裡翻湧著怒意,卻又被什麼死死壓著。
他握緊拳,手背上青筋隱現。
沅芷目光落在他拳頭上,忽然笑了。
“怎麼,”她往前走一步,幾乎要撞上他胸口,仰著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你這是說不過,要動手打未來的嫂嫂?”
蕭瑨呼吸一窒。
他怎麼可能動手?
可眼前這個人,這張揚的眉眼,這肆無忌憚的笑,這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窩子裡戳的本事,實在氣人。
沅芷卻不管他臉色多難看,隻盯著他看,看著看著,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蕭瑨,”她聲音軟下來,卻帶著某種尖銳的洞悉,“如今我和蕭璟哥哥,兩情相悅,我們很快就要成親。成親之後,我就是你的嫂嫂。長嫂如母,你得對我尊敬著點。”
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我們夫妻之間的事,你一個當弟弟的,少管。”她伸出食指,虛虛點在他胸口,“若是再這般橫加摻和,我會以為——”
蕭瑨盯著她。
會以為什麼?
沅芷笑了,那笑容明媚又肆意,像正午最烈的日光,晃得人眼疼。
“我會以為,你喜歡我。”
蕭瑨腦子裡嗡的一聲。
少年耳根瞬間燒紅,卻又在下一刻褪成鐵青。
他猛地後退一步,像是被這句話燙著了,嘴唇動了動,才擠出一句:“你……真是不知羞!”
“不知羞?”沅芷挑眉,抱著胳膊,下頜微抬,“這天下間,還冇有我沈沅芷配不上的郎君。”
她說這話時,身後滿園芍藥正當盛時,風過時層層疊疊地湧動,而她立在花前,眉眼鮮活,驕縱得理直氣壯。
蕭瑨忽然說不出話。
最終也什麼都冇說。
他轉身走了,玄色衣襬掃過石階,腳步又重又急,像是要踩碎什麼。
沈沅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臉上那點驕縱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抬手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隨即走向鞦韆,重新坐上去,腳尖一點,整個人又蕩起來,越蕩越高,發間金蝶振翅欲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