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自己先笑起來,梨渦深深:“不過從前隻敢偷偷想。現在既然姑姑說了,你……”
她歪頭,鬢邊芙蓉花顫巍巍的,“蕭璟哥哥願意為我努力麼?”
蕭璟望著她明豔的眉眼,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沅芷才五六歲,穿著大紅織金襦裙,在宮宴上指著皇後的寶座,童言無忌:“姑姑,那個位置真好看,沅沅以後也要坐!”
滿座皆驚,唯有皇後笑著將她摟進懷裡。
遠處有宮人經過,腳步聲窸窣。
池麵風起,吹皺一池春水,也吹動沅芷臂間泥金披帛。
蕭璟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好。”他聲音很輕,卻極沉,“隻要沅沅想要。”
他鬆開手,轉而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不過,”沅芷忽然湊近,氣息拂過他耳畔,“蕭璟哥哥可要快些好起來。將來若真要爭那個位置,你這三天兩頭喝藥的身子……可不行呀。”
她說得直白,蕭璟卻聽得心頭一暖。
這世上會擔心他活不長的人很多,會直言要他快些好起來去爭權奪位的,恐怕隻有沅芷了。
這就是他的沅沅呀!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唇邊泛起淡淡笑意,“為了沅沅,我也會好好活著。”
說罷,二人未再久留。
蕭璟的身子到底受不得風,方纔見皇後時似已耗儘了精神,此刻再壓抑不住,一陣接一陣地咳了起來。
沅芷便讓他先回去歇著,自己則獨自出宮。
係統:“沅沅,為何不告訴他,你姑姑其實已經點頭了?如此,也無需他多跑一趟了。”
沅芷眼前浮起蕭璟蒼白的臉,“他因身體,在這段感情裡總自卑,從來不敢主動向前。如今讓他自己一步步去做成這件事,他會高興些。”
係統:“隻是,他的身子.....”
係統說到一半,冇有繼續下去,因為它想到了這次的任務。
沅芷也冇有再迴應。
隻餘車簾外長安街市的喧嚷,一陣明,一陣暗,漫進沉寂裡。
——
蕭璟身子見好的訊息,像滴進熱油裡的水,在宮裡炸開了。
起初是太醫院的太醫們湊在一塊兒嘀咕,說是三殿下近來脈象竟平穩不少。
接著是蕭璟宮裡伺候的宮人們提起,主子少咳幾聲,他們夜裡都能多睡半個時辰了。
最後連皇後都聽說了,特意召太醫去問,回話都說三殿下似有轉機,實乃天佑。
這一日,蕭瑨正從馬背上翻身下來。
他剛在城北大營練了半月兵,玄甲上還沾著塵土,剛進宮,便聽說哥哥身子大好,連鎧甲都冇卸,大步流星就往蕭璟的寢殿走。
此時,殿內靜得很。
蕭璟正靠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他蒼白的指節上鍍了層暖色。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過去,唇角很輕地彎了彎。
“阿瑨。”
蕭瑨頓在門邊。
他盯著哥哥看了好一會兒,好似是真的。
眉間那層常年籠著的青灰淡了,眼睛裡也有了光亮,不再是前陣子那種死水似的平靜。
他甚至看見哥哥手邊小幾上擺著碟芙蓉糕,已經空了一半。
“哥。”蕭瑨喉嚨有些發緊,大步走過去,“真好了?”
“好些了。”蕭璟放下書卷,伸手碰了碰弟弟肩甲上的塵土,“剛從營裡回來?”
“嗯。”蕭瑨抓住他的手,握了握,是溫的。
他心頭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好像鬆動了一角,“太醫怎麼說?開了新方子?”
“還是那些藥。”蕭璟笑笑,抽回手,轉而指了指對麵,“坐。”
蕭瑨依言坐下。
隻是,他目光掃過這間書房——不對。
兄長喜靜,陳設向來素淨。
可如今多寶閣上多了隻粉彩釉瓶,裡頭插著幾枝開得正盛的芙蓉。
書案一角擺著個巴掌大的漆盒,盒蓋半開,露出裡頭金燦燦的箭頭。
就連榻邊那個向來隻放藥碗的小幾,此刻也鋪了塊繡著纏枝蓮的錦墊。
這不是哥哥會置辦的東西。
蕭瑨心頭那點喜意慢慢沉下去,某種模糊的預感爬上脊背。
他抬起眼,正對上哥哥平靜的目光。
“阿瑨。”蕭璟忽然開口。
“嗯?”
“我想要那個位置。”
殿內陡然一靜。
窗外的蟬鳴,簷下的風鈴聲,遠處宮人細碎的腳步,所有聲音都在這一瞬間褪去。
蕭瑨坐在那兒,像是冇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兄長竟想當皇帝?
那位素來不與人爭,連宮人犯錯都溫言勸慰的兄長?
兄長自幼體弱,卻靈慧過人。
旁人需三日消化的課業,他一日便能通透。
可他從無野心,素來都是古井無波,如今怎會生出這等心思?
“哥,”蕭瑨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你方纔說什麼?”
蕭璟看著他,眸色很深,深得像宮夜裡化不開的墨。
他冇有重複,隻是靜靜等著。
蕭瑨忽然想起母妃去世那年冬天。
他才四歲,寢殿冷得像冰窖,哥哥把他摟在懷裡,自己的手凍得發紫,還一遍遍說阿瑨不怕。
後來王淑妃的舊仆欺他們年幼,剋扣炭火衣食用度,哥哥就抱著他睡,整夜整夜地咳,咳得脊背都在顫。
“哥。”蕭瑨喉結滾了滾,聲音啞了,“你想清楚了?”
蕭璟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雙常年因病痛而顯得疲憊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裡頭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是野心,是執念,是蕭瑨從未見過的光。
良久,蕭瑨低下頭,扯了扯嘴角。
“好。”
他站起來,玄甲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此時的蕭瑨,才十七歲的年紀。
少年挺拔的身軀立在榻前,像一杆終於出鞘的槍。
“若你想要,”他一字一句說,“我便助你。”
窗外忽然起風了。
芙蓉花枝顫了顫,幾片花瓣飄下來,落在蕭璟攤開的書捲上。
他伸手輕輕拂去,指尖觸到花瓣細膩的紋理,很輕地蜷了蜷。
“阿瑨。”他忽然喚了一聲。
“嗯?”
“謝謝你。”
蕭璟心中清楚,自己弟弟暗藏爭儲的野心。
他更明白,如今父皇最屬意的本就是蕭瑨,隻因蕭瑨尚且年少,許多心思才未在朝堂上顯露。
可蕭璟卻看得分明。
隻是,這一切都被他親手攪亂了。
蕭璟說罷,似是有些倦了,便讓蕭瑨先退下,去將那身玄甲換下。
腳步聲遠了。
蕭璟緩緩靠回軟枕裡,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裡跳得有些急,但不再是往日那種虛弱紊亂的鼓譟,而是有力的、鮮活的搏動。
他轉過臉,看向窗外的芙蓉。
沅沅。
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唇邊泛起極淡的笑意。
咳意毫無征兆地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