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藕花深處的漣漪，在蕭璟心頭蕩了三天三夜，亦輾轉反側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黃昏，沅芷進來時，蕭璟正立在窗邊等她。
而那頁寫著兩人名字的澄心堂紙，不知何時被他細心裱成了扇麵，此刻懸在紫檀架上，微風穿過碧色窗紗，輕輕拂動扇墜上的青玉連環，泠泠作響。
“呀！”沅芷眼睛倏地亮了。
蕭璟聞聲側過身來，見她今日穿了杏子紅齊胸襦裙，臂間挽著泥金披帛，髮髻上斜簪一支顫巍巍的折枝芙蓉，整個人似裹著一身霞光跌進殿裡。
“偷裱我的字！”
她三步並兩步湊到架前，指尖虛虛拂過扇麵上並排的沅芷與璟，忽然扭頭，眸子裡漾著明晃晃的狡黠，“蕭璟哥哥，這算不算.......私相授受呀？”
最後四字，她故意放得又輕又軟，像羽毛尖兒搔過心尖。
蕭璟喉結微微一滾。
他今日穿著月白圓領袍，玉帶束得略緊，此刻竟覺有些透不過氣。
本想移開視線，目光卻黏在她唇邊那對若隱若現的梨渦上。
他望著她。
這是第一次，他如此勇敢地迎向她的目光。
也是第一次，他如此長久地、專注地凝視她的眉眼。
忽然，蕭璟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髮鬢，聲音低下來：“沅沅，那日你說的話，還未說完。”
“哪句？”
“並蒂蓮像不像——”
他望著她，將餘下二字輕輕送入她耳中：“我們。”
殿內陡然靜了下來。
遠處宮人掃灑的聲響、銅漏滴答、甚至風過簷鈴的清音，都退成了朦朧的背景。
蕭璟隻聽見自己胸腔裡鼓譟的心跳，一聲催著一聲，彷彿要撞碎肋骨奔湧而出。
他垂眸看她。
她眼中冇有半分閃躲，澄澈如秋日太液池的水，清清楚楚倒映著他此刻兵荒馬亂的模樣。
靜默片刻，蕭璟似仍嫌未儘意，又低聲續道：“沅沅，我心悅你，你可願應我？”
從前總是沅芷主動，而他步步退避。
可這既是他心尖上的人，既然放不下，便該由他來走向她，而非永遠隻等她奔來。
他將所有猶豫、忐忑與焦灼皆深埋心底，隻餘一片赤誠，想要捧至她麵前。
沅芷眸光倏然大亮。
她素來是神采飛揚的模樣，此刻望著眼前微微俯身、神情溫柔得近乎珍重的男子，忽然燦然一笑：“蕭璟哥哥，你終於想通了。若是再早一些，姑姑此刻怕是連婚事都要籌備起來了。不過——”
她眼波流轉，梨渦更深：“現在也不晚。”
蕭璟心頭驟然花開。
他強抑住喉間陣陣癢意，那歡喜自心底一寸寸漫上來，將他冷白的麵容染上一層薄紅。
他想，這大抵是此生至幸之時了。
縱然心潮澎湃，他也隻剋製地輕撫了撫她的發，隨即溫聲開口：“沅沅，等我。我明日便去麵見父皇與母後，求他們成全。”
翌日晨光初透，蕭璟便跪在了鳳儀宮外。
殿內焚著沉水香，青煙嫋嫋漫過十二扇檀木屏風。
沈雲容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正撥弄著一枚羊脂白玉連環，玉色溫潤，在她指間泛著淡淡的光。
見蕭璟進來，她並未抬眼，隻淡淡道：“倒是個心急的。”
蕭璟伏身行大禮，廣袖垂落於金磚之上。
額角已沁出薄汗，並非緊張，而是一路疾行而來，氣息難免急促。
他強壓下喉間隱隱的癢意，穩住聲音道：“問母後安。兒臣今日前來，是想求母後允準一事。”
他頓了頓，抬起清雋的眉眼：“兒臣想求娶沅芷為髮妻。若得此緣，必珍之重之，此生不負。”
沈雲容這才抬起眼簾。
蕭瀾這幾個兒子裡，數蕭璟與蕭瑨生得最是出眾。
二人皆承了生母王淑妃當年冠絕六宮的好容貌。
比起蕭瑨的冷厲桀驁，蕭璟更多幾分清絕之氣，儀態風雅，才學亦是諸皇子中拔尖的。
唯有一點——
他的身子，實在是不濟事。
“老三。”沈雲容擱下玉連環，聲音聽不出情緒，“你該知道，沅沅是本宮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兒臣知道。”
“那你也該知道，她自會走路起，便是長安城最恣意的小娘子。”
沈雲容緩步走到他麵前，“沈家百年門楣，本宮居中宮之位，她父親掌北衙禁軍，母親出自宗室，兄長如今已赴南郡曆練……我們千般寵萬般愛，她要什麼，從未有過不依的時候。”
她垂眸看著跪地的青年，語氣沉靜卻自有威儀：
“這樣的沅沅，若嫁人後活得還不如在閨中時，你覺得……合適麼？”
蕭璟肩背幾不可察地一僵。
他抬首望向皇後。
這位執掌鳳印十餘載的女人，眸色如靜水深潭，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母後有何示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鎮定。
所有那些潛藏的自卑、難堪與怯懦，早在夜間輾轉難眠時，便已儘數碾碎。
此刻心頭唯餘滿腔決心。
沈雲容凝視他良久，忽然輕輕笑了。
“唯有未來中宮皇後的位置才能配得上沅沅。”她一字一頓，“你，懂嗎？”
殿內靜極。
蕭璟袖中的手緩緩握緊，他沉默半晌。
“兒臣……”他喉結滾動，聲音有些啞，“要先問沅沅。若這是她所想，兒臣願為之竭力一搏。”
沈雲容挑眉，似是意外他這般回答，目光又劃過一絲滿意。
半晌，她親自扶起蕭璟：“去吧。”
——
沅芷正在太液池邊喂錦鯉。
聽見腳步聲回頭時，唇邊還噙著笑。
待蕭璟將皇後的話複述完。
“姑姑真這麼說了？”她眼睛亮得驚人。
蕭璟點頭，目光鎖在她臉上：“沅沅，你想嗎？”
“想啊！”沅芷答得毫不遲疑，甚至向前逼近一步，“蕭璟哥哥，我從小就想做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