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璟此人,自幼便帶著一身病氣。
他的母妃不曾因這孱弱多施半分憐惜,反是急著再懷龍嗣。
不過兩載,他便有了個健壯活潑的弟弟。
隻是王淑妃產子傷了根本,冇幾年便薨了。
留下六歲的蕭璟與四歲的蕭瑨,在深宮之中相依為命。
蕭璟待弟弟極好,性子更是溫潤得出奇,真正的如玉君子,連宮人都忍不住為他遺憾。
今日鳳儀殿中,是他時隔十日再度見到沅芷。
蕭璟斂著眸光,不敢往那抹身影上轉,隻垂眼恭敬地向帝後問安,又與華陽郡主見禮。
一言一行,皆是分寸得當的君子風儀。
直到皇後含笑道出一句:“沅沅說她心儀你。”
他從容的姿態,倏然一寸寸塌了下來。
竟在長輩麵前失了態。
他抬眸看向沅芷,避無可避。
沈皇後似是未見他的失儀,隻溫聲問:“你可對沅沅有意?”
蕭璟袖中的手顫得厲害,竟一時答不上話來。
總是明豔張揚、走到何處都是焦點的沅芷……他這般殘軀,如何堪配?
可……
他方纔已瞧見了,二哥與四弟亦在殿中。
他雖體弱,心思卻清明,怎會不明白今日這陣仗?
父皇與皇後,怕是要在諸皇子中為沅芷擇婿。
但二哥院中妾室眾多,且向來畏沅芷如虎;四弟又過於冷硬,怎懂得體貼憐惜……
萬千念頭轉過心頭,最後隻餘一抹自嘲的淺笑。
他撩袍跪下,聲音卻穩:
“兒臣……心儀沅芷表妹。”
說完,殿內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蕭瀾的目光掠過殿中垂首而立的幾個兒子,又落回皇後沈雲容臉上。
見她同時望來,朝自己輕輕遞了個眼色,便知她是想讓他出麵,來當這個煞風景的人了。
好奇的是她,末了收拾場麵的卻是自己。
蕭瀾心中暗歎,麵上卻隻輕咳一聲,沉聲道:“婚姻大事,關乎天家體統,豈能如此兒戲?今日便到此為止。你們幾個,都先退下罷。”
說罷起身,明黃袍角自禦座邊拂過,徑自朝殿外行去。
沈雲容眸光微動,亦隨之起身,經過沈沅芷身旁時,溫聲喚道:“沅沅,隨我來。”
一行人俯身恭送帝後離去。
蕭璟仍跪在原地。
方纔那句心儀彷彿耗儘了他全部氣力,此刻隻覺殿中暖香燻人,頭腦陣陣昏沉。
蕭瑨上前將他扶起,“三哥,起來罷。”
蕭玨湊近幾步,唇動了動,終是欲言又止。
他實在想不通,老三怎會瞧上沈沅芷那個小祖宗,可轉念一想此處仍是鳳儀殿範圍,萬一叫那丫頭聽去,自己定然討不了好,隻得按下話頭,與二人彆過,先行離去。
蕭瀾本欲往書房批閱奏疏,臨走前瞥了一眼姑侄二人,緩聲道:“你們好好說話。”
他膝下無女,自幼便將沅芷當作半個女兒看待。
沈雲容引著沅芷步入鳳儀殿後方的暖閣。
此處陳設更為清雅幽靜,宮女奉上茶點後便悄然退下,輕合門扉。
沈雲容於臨窗榻上坐下,示意侄女坐至身側。
她凝視著沅芷依舊明媚鮮妍的臉龐,那雙總是盛著笑意或驕縱的眼睛,此刻卻清澈見底,映著窗欞透入的微光。
“沅沅,”沈雲容開口,聲音比在正殿時更柔和,卻也更直接,“這裡冇有旁人。你跟姑姑說實話,你方纔所言……是當真覺得蕭璟好,還是……另有思量?”
沅芷抬起眼,笑容仍是慣常的嬌憨:“姑姑,蕭璟性子是真好,溫和知禮,從未與人紅過臉。我也知道他是喜歡我的。”
她並未言明自己心意,隻輕描淡寫提起那人。
沈雲容神色未動。
她的沅沅姿容絕世,聰慧明豔,是長安城裡最耀眼的明珠,天下多少兒郎傾慕,什麼樣的良配尋不得。
沅芷卻又輕聲續道:“他身子雖弱些,可正因如此,若我嫁他,反倒不必應付那些皇子慣有的心思算計。姑姑……”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我知道您愛看奏疏,愛聽前朝議論政事。姑父不在時,您將宮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心裡……其實嚮往著更廣闊的天地吧?若我能與三表哥成婚,將來……您是不是也能更自在些,做更多想做的事?”
沈雲容端著茶盞的手倏然頓住。
暖閣內靜極,唯聞更漏滴答,聲聲清泠。
她怔然望著侄女,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自幼在她膝頭撒嬌、看似隻浸在錦繡堆裡的女孩,那層天真嬌憨的殼子之下,竟藏著一副如此剔透的心肝。
自己藏得那樣深,連枕邊人都未必全然察覺的那份對朝務、對權柄下意識的興致與掌控欲,竟被這孩子一語點破。
一股複雜心緒猛然湧上,酸澀與慰藉交織,隱隱還有一絲被勘破的悸動。
沈雲容眼底迅速泛起水光。
她放下茶盞,伸手將沅芷輕輕攬入懷中。
這個擁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沅芷伏在姑姑肩頭,能覺出她身軀細微的顫意,落在發間的氣息也不複平穩。
她看不見沈雲容此刻的眼神。
那裡翻湧著疼惜、驕傲,遠比尋常姑侄之情更為深重。
“傻沅沅……”沈雲容聲音微啞,掌心輕撫沅芷脊背,“你將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你姑父……他不會讓蕭璟繼位的。他的身子,朝中格局……你姑父心裡早有成算。”
她鬆開沅芷,雙手扶住侄女肩頭,目光直直望進她眼裡:“沅沅,比起那些……我隻盼你過得好。我的沅沅的夫君,不僅要身份尊貴,更須體魄康健、風姿卓然。”
沅芷卻搖了搖頭,眸色清亮而堅定:“姑姑,三表哥除卻體弱,樣樣皆好。更何況,我若想一世順遂,沈家纔是根本。隻要姑姑手握權柄,我自能永遠瀟灑肆意。”
她稍稍前傾,語聲更輕,“若我嫁給蕭璟,不光有我們為他籌謀,他身後還有蕭瑨。隻要蕭璟有意皇位,蕭瑨定會全力助他兄長。”
“姑姑,待到那時,我有了孩兒,您親自教導他……還怕我往後日子不暢快麼?”
“至於另外兩個皇子,蕭玨才乾不及蕭瑨,且生性風流。蕭瑨雖有能為,卻對我無意。這二人,各有缺憾。”
至於皇室之外的人家……沈雲容從未想過讓侄女下嫁。
這是她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