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眼下五位皇子，皆非皇後親生。
皇長子早已娶妃，才具平平，蕭瀾對此子早已棄之。
三子蕭璟體弱，五子尚幼。
故蕭瀾屬意從二子與四子中，為沅芷擇一良婿。
沈雲容深知蕭瀾心意，亦覺妥當。
正思量間，貼身女官錦書輕步進來，奉上一盞溫潤蜜水：“娘娘，潤潤喉罷。”
沈雲容接過抿了一口，甜意恰如其分地化開喉間乾澀。
她將名冊合攏擱在一旁，抬眼望向窗外，庭院裡幾樹西府海棠正開得恣意，粉雲堆疊，熱鬨得近乎灼眼。
“沅沅......”她忽輕聲一歎，話裡浸著慣有的寵溺，“這幾日，可又鬨出什麼新鮮事兒了？”
錦書抿唇一笑，眉眼彎彎：“回娘娘，娘子這幾日安分著呢。聽府裡傳話，前兒調了一架子薔薇水，險些把國公爺的屋子熏得進不去人。許是自知理虧，這兩日便跑去騎馬散心了。”
提及沅芷，她眼中亦是融融笑意。
沈雲容聽罷，眼底浮起淡淡無奈：“這孩子，總冇個消停時候。”
目光落回名冊，心思仍繞著幾位皇子轉。
她心裡其實已有傾向：
二皇子蕭玨，性情溫厚，守禮持重，雖才具不算拔尖，卻是守成之材，對沅芷向來客氣周到。
四皇子蕭瑨，能力卓然，殺伐果決，酷肖先帝，隻是性子太過冷硬桀驁。沅芷那般跳脫的脾氣，若與他湊在一處，怕是要針尖對麥芒，難得安寧。
隻是......陛下的心意，似乎更偏向老四些。
前日言語間，屢次提及蕭瑨在兵部、吏部觀政時的出眾表現。
沈雲容揉了揉額角，隻覺微微脹痛。
事關沅沅終身，由不得她不慎之又慎。
罷了，明日先見那丫頭一麵再說。
她鬼精鬼靈的，且聽聽她自己究竟是何心思。
若她心中無人，或對老二、老四皆無惡感，那便是最好；
若她另有他想......
沈雲容目光悠悠望向遠處，一時靜默出神。
清晨，天光晴好，沈沅芷隨母親華陽郡主的翟車緩緩駛入丹鳳門。
華陽郡主端坐車內，看著身旁倚著車壁、指尖百無聊賴卷著腰間絲絛的女兒，心中百味雜陳。昨日宮中遞來的話雖未言明，但她豈會不知今日召見所為何事。
女兒婚事，天家矚目，本是潑天榮寵，可看著沅芷那雙清澈見底、卻總叫人摸不透心思的眼睛，華陽心頭那點作為母親的隱憂便絲絲縷縷地纏繞上來。
“沅沅，”華陽郡主終是忍不住，伸手替女兒理了理鬢邊一枚微微顫動的金雀釵，聲音放得輕柔，“今日在聖人、娘娘麵前，說話行事需得格外留心。你姑姑疼你，陛下也縱著你，可有些事.....”
“阿孃，”沈沅芷抬起眼，眸子亮晶晶的，打斷了母親的話，“我省得的。您放心吧。”
她說得輕鬆，頰邊梨渦淺淺，似乎一副冇往心裡去的模樣。
華陽郡主剩下的話便噎在喉間，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隻捏了捏女兒的手。
車駕在鳳儀宮前停穩。
早有宮人候著，恭謹引路。
踏入正殿，暖香撲麵而來，與殿外微涼的春氣截然不同。
沈沅芷抬眼望去，隻見姑母沈雲容端坐主位，一身赭黃地聯珠對鴨紋織錦常服，氣度雍容。皇帝蕭瀾身著赤黃常袍，閒適地坐在她身側，正含笑望過來。
而姑母下首，除了母親和自己的位置，竟還設了兩席，二皇子蕭玨與四皇子蕭瑨赫然在座。
蕭玨今日穿了件靛青圓領襴衫，頭戴玉冠，麵容清秀，見她們進來，連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神情溫和中帶著幾分拘謹。
蕭瑨仍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缺胯袍，隻是未束蹀躞帶，墨發以一根烏木簪簡單綰起，他隨兄長起身，動作利落，目光先掠過華陽郡主，隨即在沈沅芷麵上微微一停，便垂下眼簾，神色平淡得看不出情緒。
沈沅芷心頭輕輕一跳，麵上卻綻開更明媚的笑意，跟著母親向帝後行禮問安，又轉向兩位皇子，聲如清泉：“沅芷見過二表哥，四表哥。”
蕭玨含笑點頭：“表妹不必多禮。”
蕭瑨隻略一頷首，並未多言。
帝後賜座，宮人奉上酪漿、茶點。
蕭瀾目光溫和地掃過下首幾人，尤其是沈沅芷那張嬌豔如海棠初綻的臉龐，笑著開口，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親昵與隨意：“今日家宴，不必拘禮。沅沅近來可好？朕聽你姑姑說，前些日子又鼓搗出滿府的花香？”
沈沅芷眨了眨眼，聲音清脆：“回姑父，那是用新開的薔薇並著幾種香花蒸的露水，本想給姑姑和阿孃製些潤膚的香膏，誰知火候冇控好，蒸得濃了.....倒是熏著阿耶了。”
她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頰邊梨渦更深。
殿內眾人都笑起來，氣氛鬆快不少。
蕭瀾捋須笑道：“你呀，總是這般靈巧又淘氣。”
他話鋒一轉，目光似不經意般掠過蕭玨與蕭瑨，最後落回沈沅芷身上，笑容更深了些，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慈愛與試探，“說起來，沅沅也到了及笄之年。朕與你姑姑，還有你母親，都惦記著你的終身大事。今日難得人齊，姑父便直接問問你，咱們沅沅，心中可有屬意的兒郎了？”
此話一出，殿內空氣似有刹那的凝滯。
華陽郡主握著杯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雲容麵上依舊掛著溫雅笑意，眼神卻專注地落在侄女臉上。
蕭玨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袖中的手悄悄握了握。
蕭瑨依舊垂眸，盯著案幾上青瓷盞中微微晃動的茶湯，側臉線條卻似乎比方纔更冷硬了些。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彙集到了那個桃粉色身影上。
沈沅芷迎著眾人的注視，臉上並無羞怯，反而眉眼彎彎，笑得愈發坦然。
她甚至冇有遲疑，清脆的聲音便響徹殿內：
“有啊。”
兩個字，平平常常，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
蕭瀾眼中掠過一絲驚訝，笑容不變，追問道：“哦？是哪家兒郎有此福氣，能得我們沅沅青睞？今日可在這殿中？”
他目光再次掃過兩個兒子，意味明顯。
沈沅芷搖了搖頭，發間步搖輕晃，珠光瀲灩。
“不在呢。”
她語聲輕快，帶著慣有的、幾分天真的狡黠，“不過，姑父、姑姑若想見見，我這就讓人去把他請來，給您二位瞧瞧，可好？”
華陽郡主心頭猛地一沉，倏然抬眼看向女兒。
沈雲容麵上的笑容也微微凝住，握著團扇的手指稍稍用力。
能叫沅芷這般理所當然地說請來，那人必在宮中無疑！
而宮中適齡、又能讓她這般提及的......
蕭瀾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晦暗。
他幾乎瞬間便想到了那個清瘦蒼白、常年藥氣纏身的身影。
清晏軒那夜的動靜，他並非一無所知，隻是未曾想，這丫頭竟真就......
他尚未開口，身旁的沈雲容卻已先一步出了聲。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長輩的縱容與好奇，彷彿隻是順著小輩的玩鬨：“好啊。今日既說起此事，便讓姑姑也看看，究竟是怎樣的俊才，能叫我們眼高於頂的沅沅動了心。”
蕭瀾側目看了皇後一眼，見她眼神平靜，唇角帶笑，心中那點阻止的念頭便壓了下去。
也罷，事已至此，且看這丫頭要如何。
他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再言語。
蕭玨心頭悄悄鬆了口氣，總算冇被這小祖宗盯上。
蕭瑨則終於抬起了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直刺向沈沅芷，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沈沅芷彷彿感受不到殿內驟然微妙起來的氣氛，得了皇後的話，笑得眉眼生花，轉身便對侍立在側的貼身侍女碧蘅吩咐道：“碧蘅，你去三表哥那兒，請他過來鳳儀宮一趟。”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夠殿內每個人聽清，“就說，是姑父和姑姑想見他。”
碧蘅垂首應“是”，躬身退了出去。
三表哥三個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沈雲容握著團扇的手徹底頓住，蕭瀾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臉上的笑容已然斂去幾分。
殿內一片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終於傳來內侍平穩的通報聲：
“三殿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