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寂寂,沅芷離去已久。
沈雲容獨自坐在榻上,良久未動。
沅芷臨去前的話語,仍在心中反覆迴響,字字清晰。
係統:“阿沅,你方纔那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連本統都險些信以為真。”
沅芷:“我本就說的是真心話。姑姑若想成全自己的抱負,蕭璟確是最佳選擇,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她的任務目標之中,蕭璟正是其一。
係統:“方纔那個蕭璟,瞧著怪叫人心疼的,阿沅可要去看看他?”
沅芷:“……”
這個001,上個世界攻略劉徹時,便總問她心不心疼劉徹;如今換了個世界,又想來讓她心疼蕭璟。
不知是真心的,還是在試探她是否會心軟。
沅芷:“001,你不如多心疼心疼我,我纔是你的宿主。另外,這個世界喚我沅沅或沅芷吧。”
她自認是個恪儘職守的任務者,每一世皆願入鄉隨俗。
當然,最要緊的是,如今沅芷對執行任務的熱情正日益高漲。
上一世攻略完結後,她便察覺自身魂力已升至二階,對情緒、記憶乃至軀體的掌控皆精進一層。
力量,纔是立足之本。
至於積分,眼下已攢足一萬之數,沅芷分文未動。
她打算仔細留著,非到緊要關頭,絕不輕用。
係統聽她這般說,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又關切道:“那沅沅眼下可還好?當真不需購置忘情丹?”
沅芷:“暫時不用。”
那些悲喜愛憎,俱是她親身曆遍的痕跡。
既覺無礙,便願留存。
若當真抹去,反倒恐損及本心。
此後,沅芷頻頻尋機與蕭璟相見。
蕭璟其實是在迴避。
那日他之所以那般言辭,正是料定帝後絕不會將沅芷許配給他這個自幼病弱的皇子。
在蕭璟看來,二哥與四弟皆非沅芷的良配,如此或能暫緩婚事。
可他從未想過,自己要與沅芷再有更多親近。
他們是名義上的表兄妹,維持這般距離,便已足夠。
沅芷的母親華陽郡主是蕭瀾的堂妹,姑姑沈雲容是蕭瀾的皇後、蕭璟的嫡母,無論從哪邊論,二人確屬表親之誼。
隻是,自那夜沅芷說出“要蕭璟做我的夫君”起,一切便悄然生變。
自那日後,沅芷往蕭璟那裡跑得愈發勤了。
起初隻是藉口送些宮中新貢的香藥、時鮮瓜果,後來便乾脆連藉口也懶得找,給姑姑請過安,一襲鵝黃或柳綠的襦裙,帶著幾分春日朝氣,徑直就拐進了他這處略顯清寂的院子。
“三表哥!”
人未到,聲先至。
蕭璟正披著外袍坐在窗下對弈,自己與自己對弈,聞聲指尖微頓,一粒白玉棋子便懸在了半空。
抬眼望去,隻見沅芷跨過門檻,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梳著雙環望仙髻,簪了支顫巍巍的蝶戀花金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光華流轉,襯得那張臉愈發明麗逼人。
“沅…表妹。”蕭璟放下棋子,欲起身。
“坐著坐著。”沅芷幾步過來,伸手虛虛一按他的肩,自己順勢在對麵坐了,她的侍女碧蘅將食盒放到桌上。
沅芷笑吟吟道:“姑姑賞的酥酪,冇有冰鎮過的,清甜不膩,你嚐嚐。”
食盒開啟,白玉碗裡酪如凝脂,點綴著鮮紅的櫻桃。
蕭璟看著那碗酥酪,又看看她鼻尖沁出的細微汗珠,心下微軟:“難為你大日頭底下送來。下次讓宮人送來便是。”
“那怎麼一樣?”沅芷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我送來,你纔會乖乖吃完呀。那些宮人,多半又順著你,你說不用便真端走了。”
沅芷這話,說得那樣理直氣壯,卻讓蕭璟無法推拒。
蕭璟拿起銀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好吃麼?”她追問,眼神裡帶著點小得意,彷彿是自己親手做的。
“甚好。”蕭璟頷首,唇角不自覺染上一點極淡的笑意。
沅芷便開心起來,目光落在棋盤上:“自己跟自己下多冇趣,我陪你下一局?”
蕭璟知她棋力尋常,且性急,卻還是溫和應道:“好。”
果不其然,不到半柱香,沅芷的白子便左支右絀。
她咬著唇,盯著棋盤,忽然伸手,啪一聲將剛落下的一顆子撿了回來:“等等,我剛纔冇想好,重來!”
這般耍賴,她做得自然而然。
蕭璟也不惱,隻笑著搖搖頭,任由她悔棋。
窗外竹影搖曳,蟬聲聒噪,室內卻因她的到來,平添了許多生氣。
他看著她蹙眉苦思的側臉,陽光透過窗紗,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金影。
那鮮活的氣息,像一陣不由分說的風,吹進了他素來寂靜的生命裡。
心尖像是被那陣風拂過的琴絃,輕輕一顫。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去。
沅芷似乎總有理由來找他。
新得了有趣的玩意兒要與他分享,讀了不懂的詩文要向他請教,宮宴上聽了新曲回來要哼給他聽。
甚至隻是花園裡海棠開了,也要拉他一同去看,雖然十次裡有半數,他都以身體不宜勞乏推脫,她也不氣餒,轉而折了開得最好的一枝送來,插在他案頭的越窯青瓷瓶裡。
蕭璟的逃避,在她麵前漸漸失了效用。
她那樣坦蕩,那樣熱烈,帶著不容置疑的親近,一點點融化他刻意維持的距離。
他開始期待她的腳步聲,期待那一聲清亮的三表哥。
會在她該來卻冇來的午後,忍不住望向門口。
會在她嘰嘰喳喳說話時,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她神采飛揚的臉上。
會在她靠近時,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花香與果香的甜暖氣息,然後悄悄放緩呼吸。
那份深藏的情意,如同春日冰封的溪流,表麵平靜,底下卻已暗湧奔騰,快要遏製不住。
兩人之間,彷彿有了一層心照不宣的隱秘。
這日,沅芷又抱著個錦緞包袱風風火火地來了,額間貼著精巧的花鈿,因走得急,微微有些汗濕,更顯嬌豔。
“三表哥,快看!”她將包袱在蕭璟書案上一放,不由分說便解開。
裡麵是一套嶄新的文房四寶。
青玉筆桿觸手生涼,端硯紋如星鬥,鬆煙墨錠泛著幽光,還有一疊罕見的澄心堂紙。
“如何?”沅芷下巴微揚,一副等著誇讚的模樣,“我纏了姑父好久,他才從私庫裡找出來的。這墨錠是前朝舊物,據說研磨時帶鬆香,寫出的字百年不蛀。”
蕭璟的字瘦勁清雋,在皇子中是出了名的好,隻是他體弱,極少為人題字,知道的人不多。沅芷卻最是清楚。
隻因每年歲首,蕭璟都會親手為她寫一封新年賀詞。
蕭璟撫過冰潤的筆桿,心頭暖流漫過,口中卻道:“父皇賜你的,你該自己留著。”
沅芷的甜言蜜語張口就來,“可是我見著好的,就隻想往表哥這兒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