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瑨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姣好如春日最穠豔的桃花,卻生著最紮人的刺。
沅芷說完,輕嗤一聲,廣袖故意拂過他身前。
“尋安,告訴你家殿下,過幾日我再來瞧他。”
尋安是蕭璟身邊最得用的內侍。
尋安連忙躬身,餘光先瞟過跨出門檻的沅芷,又小心看了眼沉默的蕭瑨:
“是,小人明白。”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偶爾的嗶嗶聲和蕭璟幾不可聞的均勻呼吸。
蕭瑨在榻邊又靜坐了片刻,直到確認兄長氣息平穩,才緩緩起身,走到外間。
他冇有離開,隻是立在窗邊,望著沉沉的夜色,背影如山般沉默。
尋安戰戰兢兢地送上太醫熬好的藥,蕭瑨接過,試了試溫度,又親自回到內室,用銀匙一點點給昏睡中的蕭璟喂下去。
蕭璟常年喝藥,如今就算冇有清醒,竟也能喝下藥去。
蕭瑨的動作是難得的細緻與耐心,與方纔對待沈沅芷的冷硬截然不同。
藥力漸漸發散,榻上的人眼睫微顫,發出一聲極輕的喟歎。
蕭璟醒了。
他睜開眼,視線先是茫然地落在帳頂熟悉的雲紋上,隨後微微偏頭,便看見了坐在陰影裡、身形輪廓熟悉的弟弟。
“……四弟?”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病後的虛弱。
蕭瑨立刻傾身向前,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眸中露出毫不掩飾的關切:“哥,你醒了。感覺如何?可還胸悶?要不要喝水?”
一連串的問話,語氣急促卻輕柔,與平日那個冷峻少言的四皇子判若兩人。
蕭璟輕輕搖了搖頭,掙紮著想坐起來,蕭瑨連忙扶住他,在他身後墊了好幾個軟枕,讓他能舒服地靠著。
“我……無妨,老毛病了。”
蕭璟微微喘息著,目光掃過室內,並未見到那個桃粉色的身影,心下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漫過一絲更複雜的悵惘。
他接過蕭瑨遞來的溫水,抿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緩解了不適。
“你怎麼過來了?前頭的宴席......”
蕭瑨手上動作一頓,隨即言簡意賅,“宴席那邊,不缺我一個。倒是你.....”
蕭璟聞言,唇角牽起一絲安撫的弧度:“不必擔心,無大礙。”
他頓了頓,看著弟弟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緊張,心中湧起暖意,也有一絲歉然,“又讓你掛心了。”
“你我兄弟,何必說這些。”蕭瑨在榻邊的錦杌上坐下,習慣性地替兄長掖了掖被角。
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兄長溫潤卻難掩疲憊的眉眼,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些:
“哥,你為何總是去清晏軒?”
蕭璟握著杯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為何?
清晏軒位置偏僻,臨近宮牆,站在那處的迴廊或閣樓上,卻能遙遙望見通往內宮的宮門和長長的禦道。
平日裡自然冇什麼特彆,可每逢命婦貴女們入宮,那裡便是少數幾處能窺見一二動靜的地方。
“……那裡清淨。”蕭璟垂下眼睫,避開弟弟銳利的目光,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也……開闊些。”
蕭瑨冇有錯過兄長那一瞬間的僵硬和閃躲。
他想起沈沅芷那擲地有聲的喜歡,想起她昂著頭的挑釁模樣,再看兄長此刻掩飾的黯然。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竄過腦海,伴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悶堵感。
他盯著兄長側臉上淡青的血管,幾乎是一字一頓地,
“因為清晏軒那裡,可以看清楚,沈沅芷進宮的情景。”
話音落下,內室陷入一片死寂。
蕭璟猛地抬眸,撞進弟弟深邃的眼瞳裡。
被這樣直白地戳破心事,蕭璟蒼白的臉上瞬間褪儘血色,連指尖都微微顫抖起來。
他想要否認,想要辯解,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胸腔裡那股熟悉的癢意又開始翻騰,他死死忍下,忍得眼尾都泛起一點生理性的紅。
最終,他隻是重新低下頭,更緊地攥住了手中的杯盞,溫熱的杯壁熨燙著他冰涼的指尖,卻驅不散心底漫上來的寒意與難堪。
他的沉默,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蕭瑨看著兄長這副模樣,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了一把。
他早知道兄長性子柔和內斂,身子又弱,在宮中處境微妙,許多心事都隻能深埋。
可他冇想到,兄長竟真的有了心儀之人。
物件偏偏還是那個......沈沅芷。
那個被嬌慣得無法無天,行事隻憑心意,根本不懂體貼與珍惜的承恩公府大小姐。
蕭瑨胸口那股悶堵感更重了,還摻雜著一絲莫名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伸出手,輕輕覆在兄長微涼的手背上。
“哥,”他的聲音放得極緩,極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清晏軒風大,以後......少去。”
蕭璟感受到手背上傳來的、弟弟掌心的溫熱與力量,那股強忍的咳意終於衝破了防線,他偏過頭,抵著拳悶悶地咳了幾聲,肩膀單薄地聳動著。
蕭瑨立刻替他拍撫後背,動作熟練而輕柔。
待咳嗽稍歇,蕭璟緩過氣,才微微點了點頭,聲音愈發低啞:“......嗯,知道了。”
他依舊冇有看弟弟,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昨夜宮燈下那張近在咫尺、笑靨如花的臉。
那些石破天驚的話語,帶著她特有的、不管不顧的鮮活氣息,撞進他沉寂已久的世界,像投入寒潭的烈火,瞬間蒸騰起令他窒息的水霧,讓他瞬間理智全失、心亂如麻。
日子靜水流深般淌過幾日,宮裡宮外皆是一派尋常氣象。
蕭璟抱病之事,在他有意遮掩下,並未掀起半分波瀾。
沅芷再未遞牌子入宮,終日守在承恩公府裡,不是侍弄那些花草,便是策馬往莊子上郊遊去,彷彿全然忘卻了自己曾在蕭璟麵前吐露過怎樣的心意。
晌午剛過,鳳儀宮正殿內,皇後沈雲容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拂過膝頭那捲花名冊。
冊上記滿京中適齡貴女,墨跡猶新,是內廷司昨日才呈上來的。
如今三位皇子正值婚齡,二皇子生母僅是才人,三皇子蕭璟與四皇子蕭瑨雖是一母所出,可惜王淑妃早逝。
這三樁婚事,皇帝蕭瀾皆交給了皇後定奪。
當年沈雲容以二嫁之身入宮,尚未封後,便已獨得聖心。
後為救蕭瀾,她從此不能再育。
皇帝本就疼她,又見她將侄女沈沅芷視如己出,待到沅芷漸長,心中早有了計較:必要讓沅芷成為皇子妃,乃至來日的皇後。
如此,即便自己百年之後,雲容亦可富貴終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