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至生命的下半程,便好似一直在與至親作彆。
劉徹方借推恩令瓦解諸侯之勢,母親王太後卻病倒了。
自登基以來,劉徹因舅家之事與母後屢有齟齬,可到了此時,他心中浮現的,唯有母親昔日種種慈愛。
王太後纏綿病榻,劉徹與阿沅每日皆往探望。
這日,太醫診言太後隻剩數日之期。回椒房殿的路上,帝後同乘一輦,卻一路無言。
沉默如無形的障壁,橫亙在兩人之間。
忽然,阿沅伸出手,輕輕握住劉徹寬厚的手掌。
劉徹看向她。
阿沅聲音很輕:“今日,我們不爭執。我的手、我的肩,都給徹兒倚靠。”
劉徹的目光落在阿沅沉靜的側顏上。
陽光透過輦轎的紗簾,在她臉上映出斑駁光影,仿若一幅朦朧的帛畫,美得不似真切。
劉徹默然片刻,忽然反握住阿沅的手,將頭靠在她肩上,低聲問道:“那今日的阿沅......是愛我的?”
阿沅應道:“是。”
直至王太後薨逝,帝後二人幾乎朝夕相伴。
這些日子劉徹言辭寥寥,阿沅卻比他更少言語,反倒顯得劉徹話多些。
王太後臨終前,曾對二人囑咐,要好生度日,彼此容讓。
那時阿沅在榻前俯首應允,鄭重道了一聲“諾”。
太後深知兒子情鐘於皇後,但她覺得這兒媳太過沉靜從容,彷彿從未見她失卻方寸。
這般女子,最是令人心懸。
故去前,王太後不無隱憂。
但阿沅既已承諾,便會做到。
此後,她待劉徹,比往日更多了幾分縱容。
長夜寂寂,劉徹常於深夜轉醒,側身凝望枕畔沉睡的容顏。
燭影昏昏,映著她穠麗得驚心的眉目。
他時常就這樣靜靜看著,心底翻起無聲的潮湧。
若她未有這般攝人心魄的容貌,自己對她的執念,會不會淡去幾分?
又想:倘若她隻是個懵懂拙鈍的婦人,是否便能少傾注些心神?
甚或,若她涉足前朝紛爭,與他政見相悖、步步相爭,他是不是反倒能硬起心腸,少眷戀幾分?
他寧可她是塊捂不熱的冷玉,對他全無心意,也好過如今這般。
她總是溫順地縱容他的胡鬨,關切他的寒暖,予他夫妻般的照拂,讓他一寸寸陷進這溫柔織就的羅網裡,卻分明知曉:她捧出的所有暖意,皆非出於男女情愛。
有時,阿沅會被他過於灼熱的目光擾醒。
睜開眼,見他直直望著自己,便輕聲問:“怎麼了?”
劉徹隻是搖頭。
若阿沅還有睡意,便不再理會,自顧睡去。
若是清醒了,便臨時做起知心人,陪他說話。
無論劉徹前一瞬多麼不想理睬,下一刻總會被她勾起傾訴的念頭。
他們在深夜裡說起兒時往事,說起兩人的母親,說起景帝,甚至說起遠在膠東逍遙自在的阿嬌。
他們有太多共同的記憶與故人,這是斬不斷的牽連。
這時,阿沅會輕輕靠進劉徹懷中。
無人知曉,那一刻的劉徹心裡掀起怎樣的波瀾。
即便過了這麼多年,隻要她主動靠近,他仍會暗自歡喜。
劉徹鄙夷這樣的自己,又慶幸夜色深沉,無人看得清他的眼神。
那些夜半私語之時,彷彿比肌膚相親更讓兩顆心貼近。
後來,劉徹便常常故意在半夜醒來,甚至非要鬨醒阿沅。
可阿沅從來不是慣著他的人。
阿沅四十歲生辰那夜,劉徹心潮起伏難以入眠,又想拉她起身說話。
被擾醒的阿沅抬手便給了他一記耳光。
阿沅自覺已是四十歲的人,做了祖母,夜裡被他折騰得身子痠軟,半夜還要被吵醒談心,實在惱人。
劉徹怔住了。
冇料到三十六歲了還會捱打。
轉念一想,被自家妻子打了,罷了。
這確是阿沅頭一回對他動手。
劉徹曾留意過許多民間夫妻,彼此之間確實不拘禮節。
他便默默忍下,任阿沅翻身睡去,自己卻委屈地躺著,再未閤眼。
天明起身,頂著烏黑的眼圈和未消的掌印,這位大漢天子著實嚇壞了宮人。
直至朝會,那巴掌印依舊清晰。
從此長安城中人人皆知:年過四十的皇後孃娘脾氣見長,竟公然掌摑皇帝。
大漢天子懼內的名聲,算是坐實了。
就連太子劉曜來向母後請安時,也欲言又止,最後低聲勸道:“母後若實在生氣,可以……換個地方打,儘量彆打臉。”
他一直覺得父皇對母後束縛過甚,母後因此動怒,也是應當的。
彼時,年邁而猶然康健的竇太主、已嫁與衛青為妻的平陽公主、及封爵顯貴的衛子夫等人,相繼入宮。她們皆想探聽皇後掌摑天子的種種傳聞。
阿沅對此頗感無奈。
那幾日,劉徹連椒房殿的門也未能踏入一步。
阿沅認為這人是存心如此,因此以作懲罰。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
未央宮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宮牆上的日晷影子轉了無數個輪迴。
他們的獨子、大漢朝的太子劉曜,漸漸長成。
他的麵容輪廓愈發像年輕時的劉徹,劍眉星目,不怒自威。
而性情,更是與他的父親像了十成十,果決、銳利,帶著天生的帝王霸氣與掌控欲。
因為童年的經曆,他看得懂父皇與母後之間那詭異的氣氛。
他將其理解為囚禁,理解為不自由。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長:他要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打破父皇設下的牢籠,還給母後真正的自由。
而劉徹與阿沅的關係,在漫長的歲月裡,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模式。
他們依舊同處椒房殿,同床共枕,卻更像是一場無聲的、持續了一生的拉鋸戰。
劉徹會在朝堂上遇到棘手難題,帶著一身戾氣回到椒房殿,故意尋些由頭挑剔,言語如刀,句句指向她那份永遠不變的冷靜。
阿沅起初會沉默,偶爾被他逼急了,也會用同樣鋒利的言辭回敬,引經據典,邏輯縝密,常常噎得劉徹無話可說,然後他會看著她因為爭執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終於不再那麼平靜的眼眸,莫名地低笑起來,彷彿得了什麼趣兒。
他們就這樣,在對抗中糾纏,在糾纏中度過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