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鬢邊生了華髮,阿沅卻似乎真的被時光遺忘,依舊美得驚心動魄,那份由內而外的沉靜氣質,讓她不似凡塵俗世中人。
劉徹看著她,有時會恍惚,這個與他糾纏了一輩子、讓他愛恨交織的女人,究竟有冇有真正老去?
他知道她不愛他。
從確認的那一刻起,這個認知就像一根刺,深紮在心口,時日久了,與血肉長在一處,疼痛變成了習慣,甚至成了他感知自己還在熱烈活著的一部分證明。
但他同樣清晰地感覺到,阿沅在縱容他。
縱容他的壞脾氣,縱容他那些幼稚的挑釁,縱容他以這種扭曲的方式,維繫著他們之間唯一的、激烈的連線。
這份縱容,是他絕望之中抓住的唯一稻草。
這一年,她們的獨子劉曜三十歲了。
帝後二人之間那個心照不宣的賭約,也到了揭曉的時候。
羽翼早已豐滿、在朝中聲望日隆的太子劉曜,終於發動了逼宮。
表麵上的理由冠冕堂皇:父皇年事已高,理當退居深宮,頤養天年。
可唯獨那個藏在最深處的念頭,他從未對任何人吐露——
他要從那座名為“父皇”的牢籠裡,救出他的母親。
劉曜敬愛父皇,卻更心疼母後。
從小到大,他冇少聽父皇說起母後懷他時的艱辛,說起母後是如何珍視他。
他甚至暗暗覺得,母後之後再未有孕,也是因自己之故。
劉徹本意是讓兒子多念著阿沅的恩,日後愈加孝順。
誰知這兒子孝順過了頭,竟打算親自登上大位,還母親以自由。
這場逼宮,與其說是謀逆,不如說是一家三口的較量。
劉徹何等人物,劉曜那些舉動,他早已洞若觀火。
可他卻選擇了縱容,近乎以一種審視與考驗的姿態,看著兒子一步步佈局,看著那些忠於皇後太子或對他晚年政令有所不滿的臣子漸漸彙聚。
未央宮被太子親衛合圍的訊息傳來時,劉徹正與阿沅在椒房殿中對弈。
他執黑子,落定最後一著,屠了她一條大龍。
隨即抬起頭,望向殿外隱約晃動的火光,朗聲笑了起來:“表姐,咱們的孩兒長大了。”
年過三十的劉曜,發動了逼宮,換來父親一聲長大。
阿沅捏著白子的手頓在半空。
她望著劉徹臉上那抹笑意,忽然覺得心口微微顫了幾下,一下,又一下。
他們雖早立下賭約,可當真走到這一日,他竟能如此從容。
“徹兒。”不知怎的,她輕輕喚了一聲。
劉徹目光灼灼,語氣篤定:“表姐,我不會輸。”
他們的賭約是:若太子劉曜逼宮,並且成功,劉徹便退位,讓兒子登基。
若是這般結局,從此阿沅一切起居行止,皆須聽從劉徹安排。
從此,他在何處,她便去何處。
阿沅應下了。
這原本就是她心中所盼的結局。
劉曜身邊,早有她從前親手薦入東宮的屬臣。
一步一步,皆是為著今日。
一場秘密的宮廷政變後,劉徹冇有反抗,甚至可以說是配合地完成了權力的交接。
他下詔,以慕古之聖人,禪讓賢能為由,將帝位傳於太子劉曜,自稱太上皇。
新帝登基大典後,一個午後。
已是太上皇的劉徹,與剛剛君臨天下的新帝劉曜,父子二人,一同出現在了椒房殿。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殿內。
阿沅依舊穿著赤色深衣,坐在窗下,依舊沉靜自若,彷彿宮牆外那場翻天覆地的權力更迭與她無關。
時光似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跡,那份超越年齡的美麗與寧靜,讓走進來的兩個男人都有一瞬間的恍惚。
劉曜看著母親,眼中是壓抑多年的激動與渴望,他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屬於帝王的沉穩,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兒子的期盼:“母後,兒臣來接您了。從今往後,您自由了。這未央宮,這天下,再無人能禁錮您分毫。”
他自信滿滿,他為之奮鬥多年的目標,就是為了此刻,將母親從父皇的陰影下拯救出來。
劉徹站在一旁,負手而立。
他已人至中年,但常年習武和居於人上的氣勢讓他依舊英姿挺拔,甚至比年輕時更多了一份深不可測的韻味。
他看著阿沅,唇角噙著一抹瞭然又帶著點戲謔的笑意,彷彿在等待一場早已知道結局的好戲。
父子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沅身上。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阿沅抬起眼,目光緩緩從兒子英氣勃發、自信張揚的臉上,移到旁邊那個同她糾纏了一生、如今已褪去帝王光環卻氣勢不減的男人身上。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劉曜臉上的自信漸漸變成了疑惑和不安。
終於,她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是劉曜熟悉的溫柔:“曜兒,待過幾日,我會和你父皇離開長安。”
劉曜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驟縮,幾乎是脫口而出:“母後?!為什麼?您不是一直……”
他一直以為母親是被迫的,是痛苦的,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讓她解脫!
劉徹卻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從胸腔震出,帶著無比的愉悅和得意。
他走上前,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阿沅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像一個贏得了最終勝利的孩子。
“傻兒子,”劉徹看向一臉不可置信的劉曜,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幾分告誡,“你還是不懂你的母親。”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阿沅身上,深邃無比,“她縱容了我一輩子。”
這縱容,早已成了習慣,成了他們之間無法割捨的共生關係。
是牢籠,也是歸宿。
阿沅起身,輕輕撫了撫兒子的肩。
她身量本就高挑,劉徹亦是高大挺拔,他們的孩子如今已比阿沅高出許多,肖似其父。
可阿沅看兒子,從來無須踮腳——因為劉曜總會主動低下頭,遷就母親的動作。
此刻他雖有些怔忡,卻仍不自覺地俯身,由著母親撫慰。
“曜兒,我愛你,你父皇也愛你。你如今這般出眾,我們想出去走走,將這朝堂留給你。阿孃和你阿父,都信得過你的才乾。”
阿沅未再多言,隻溫柔勉勵兒子。
劉曜回過神來,本想問些什麼,卻終究冇有開口。
母親的選擇已然明晰。
隻是……父母之間,可是愛麼?
他雖已有妻妾子嗣,卻依然不懂何為情愛。
臨行前,劉徹與劉曜父子在溫室殿有一席談。
劉徹嗓音低啞:“你阿孃並不愛我,我卻為她魂牽一世,纏磨了一輩子。她很好,隻是不愛我。有時,我寧願自己愚鈍些,愚鈍些,便不會察覺她真正的心意。”
默然良久,他又道:“曜兒,這一生,莫碰情愛之事。你現在這樣,就很好。”
這位被天下稱頌深情的天子,在此刻告誡自己的孩子:勿涉情愛。
它太駭人,能令人不複己身,能將他人置於自己之前。
劉徹與阿沅離開了長安,直至暮年方歸。
離去時,劉徹對阿沅說:“阿沅,往後你要好好愛我,要漸漸愛上我。”
歸來時,劉徹已漸虛弱。
臨終前那幾日,他卻反覆絮語:“阿沅,我走了,你不要傷心,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你心性堅硬……莫要難過。”
退位這些年,他們居於更宜安居的洛陽,過著屬於她們的日子。
劉徹與阿沅皆是知情識趣之人,隻要阿沅稍作迴應,二人便過得有滋有味。
那段時日,劉徹常糾結於阿沅是否愛他,總要問她可曾多愛一分。
阿沅往往故意吊著他,待他急了,才輕輕親親他,告訴這位年過半百的夫君:他們正在相愛。
兩個加起來逾百歲的老人,就這樣開始了純粹如初的相伴時光。
可到了最後,劉徹惟願他的阿沅少念他一些。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能如此無私,可看著圍繞在床前、頭髮已然發白的阿沅,他便忍不住一遍遍低喃。
彷彿多說幾句,就能讓那顆他焐了一輩子的心,少痛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