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曜曾鼓起勇氣,在一次父子單獨用膳時,提及此事。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成熟而不帶指責:“父皇,兒臣見母後近日精神似有不振,是否可允母後多去上林苑散心?或是讓外祖母進宮陪伴母後幾日?”
劉徹正在夾菜的手一頓,抬眼看他,目光深沉:“椒房殿一應俱全,你母後若覺煩悶,自有朕陪伴。外間紛擾,何必沾染。”
“可是.....”劉曜試圖爭辯,“母後她.....”
“曜兒,”劉徹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母後的事,朕自有主張。你當好你的太子,便是最大的孝心。”
那次談話不歡而散。
劉曜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在關於母親的事情上,父皇是如此的獨斷和.....不可理喻。
他那種近乎偏執的掌控,像無形的牢籠,不僅困住了母親,也讓他這個兒子感到心疼和憤怒。
此後,類似的爭吵發生過無數次。
每一次爭吵,都以劉曜的退讓告終。
並非他懦弱,而是他深知,在父皇絕對的權威麵前,尤其是在關於母後的問題上,他毫無勝算。
他隻能將那份心疼與不滿深深壓在心底,化作更加強大的動力。
自那日後,劉徹“博取關注”的舉動愈發不加掩飾。
可不知為何,那陣歡愉過後,他心頭又湧起新的空虛。
那些恣意妄為帶來的快意,竟如朝露般短暫。
劉徹不曾察覺,情之一字最易令人迷失。
他將一個人放在心尖上這麼多年,早已成了執念,偏偏那人始終不願迴應。
他坐擁四海,無所不有,卻唯獨觸不到所愛之人的真心。
這種缺憾,如同細繩般勒進心裡,越纏越深。
在一次阿沅無視了劉徹的搗亂後,劉徹冇有繼續,他隻是靜立片刻,最終一語未發,猛地轉身,大步踏出殿門。
厚重的殿門被他摔得震天作響,餘音在廊柱間久久迴盪。
係統輕聲問道:“宿主.....你是否覺得,對劉徹太過決絕?可會心疼?”
阿沅手中動作微頓,沉默片刻方道:“001,劉徹是天子。如今他什麼都有了,聲望、權位、賢臣良將、出色的儲君。少年時,所有人都愛他:父母的疼愛,阿姊的嗬護,就連幼弟也滿心敬慕。這樣一個什麼都不缺的人,我若真變得百依百順,他遲早會意興闌珊,轉而尋覓新趣。到那時,一個權傾天下的帝王,若要廢後、易儲,豈非易如反掌?”
麵對係統,阿沅向來坦誠。
他們是並肩同行的搭檔,榮損與共,她希望係統能明白自己的考量,往後方能更好地攜手前行。
係統靜默一瞬,才又開口:“阿沅,你可曾想過,劉徹或許會始終愛你?不論你如何待他,不論你怎樣表現,他隻會愛你,隻因......”你也值得啊。
阿沅沉默片刻,搖頭:“怎麼可能?世間哪有一生一世不變的情意?劉徹如今執著,不過是因為我始終若即若離。我不信帝王真心。”
更不敢賭。
為著虛無縹緲的情愫失去冷靜,將心神繫於帝王一念之間。
這樣的賭局,太過可怕。
她要活下去。
係統望著任務麵板上95%的進度,終是冇有多言,隻溫聲道:“我信你。按你的心意去做便好。”
001終究是站在阿沅這一邊的。
隻是它仍有些好奇:“那.....曜兒呢?”
這些年來,阿沅對劉曜確實疏於過問。
聽到這個名字,阿沅沉默了更久,再開口時嗓音微微發啞:“父母若皆強勢,孩兒易失主見。劉徹本性剛硬,我若再對曜兒的課業事事乾涉,反倒不妥。橫豎他是劉徹眼下唯一的孩子,劉徹待他,比我在意得多。”
隻是,她終究虧欠了這個孩子。
她利用了他,甚至早已在心裡,為這孩子的將來鋪好了每一步路。
係統感知到宿主心緒翻湧,便不再多言。
劉徹冇隔兩日,便又來了,隻是此後這鬧彆扭的戲碼,隔三差五便在椒房殿重演。
這一日,劉曜在演武場練習騎射,箭箭命中靶心,引得侍從們陣陣喝彩。
劉徹在一旁觀看,眼中露出讚許。
他興致勃勃地走上前,拿過劉曜手中的弓,掂了掂:“力道尚可,準頭亦佳。曜兒,進步神速。”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是屬於父親的、帶著驕傲的肯定。
劉曜心中亦是一暖,剛想說什麼,卻見父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高台,那是通往椒房殿的方向。
劉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變得幽遠,忽然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曜兒,你可知,你母後騎術亦是極佳。朕還記得,她當年在馬上的風姿.....”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那回憶帶著甜,卻更帶著澀。
劉曜看著父皇瞬間柔和下來卻又莫名染上陰鬱的側臉,所有因被肯定而產生的喜悅都冷卻了下去。
那股熟悉的、為母親感到的委屈和不平再次湧上心頭。
他沉默地接過父皇遞迴來的弓,低聲道:“兒臣......未曾見過。”
劉徹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驀地回神,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轉身離開了演武場。
阿沅,連我們的孩兒都替你抱屈,覺得我一直委屈了你。
可你我之間,被動的那一個,從來都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