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的心微微一顫。
本能幾乎要讓她立刻揚起最完美的笑容，用最甜蜜、慵懶的語調說出自然是愛你的。
這句話在她心中演練過千百遍，本該如呼吸般自然。
可就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她看著眼前這張俊朗而專注的臉龐。
他不再是從前那個尚帶些許青澀與躁動的少年，數年的磨礪，獨掌大權的威勢，讓他眉宇間增添了更深沉的銳利和掌控力。
他的目光太亮，太敏銳，彷彿能穿透一切虛飾。
那準備好的話語，竟在舌尖停滯了一刹。
就是這一刹那的遲疑，被劉徹精準地捕捉。
他眸中那點微弱的期待光芒，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悄然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的、帶著些許自嘲的深邃。
他並未動怒，唇角隻微微牽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來.....是我強求了。”
他鬆開環住她的手，聲音裡壓著暗湧的情緒，“阿沅，你可還記得？大婚前，我與你親近，你從不拒絕。那時我滿心歡喜，以為我們兩心相悅。大婚那日，我幾乎欣喜若狂，終於能堂堂正正地擁有心愛的女子。”
“我的妻，素來溫柔從容，包容我的任性，支援我的決斷，理解我的抱負，是我的知己，更是我年少時便心悅的人。”
“可是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他的聲音突然繃緊，“麵對你，我總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鬧彆扭、動怒、傷心.....”
“每次發完脾氣，我都懊悔不已。你明明冇有錯，卻要承受我無端的怒火。”
“更可笑的是，每一次都是你先遞來台階，我們才能和好如初。”
他的語氣忽然柔軟下來：“直到你為我懷胎十月。看著你日漸憔悴，我心疼得無以複加。那段日子，除了心疼，我更多的是歡喜。不僅因為我們的孩兒即將誕生，更因為我的阿沅終於開始依賴我，會對我撒嬌了。那時我覺得，這就是世間最大的幸福。”
他的聲音陡然轉沉：“可是阿沅，你告訴我，你究竟愛不愛我？為什麼我始終.....尋不到答案？”
他起身走到窗邊，負手望向沉沉夜色。
挺拔的背影在燭光下劇烈地晃動，投出一道破碎的影子。
這個年僅二十五歲就已全麵掌控朝堂的帝王，早已不複當年的青澀衝動。
唯獨在麵對阿沅時，他依舊還有迷茫。
那些迷茫，自少年起便圍繞在他心頭。
“徹兒.....”
阿沅輕輕喚了一聲
她意識到，方纔那瞬間的恍惚，可能觸碰到了他內心最敏感的地方。
如今的劉徹，已非吳下阿蒙，他洞察人心的能力，遠超她的預估。
“無妨，”劉徹冇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朕隻是忽然覺得，得到天下，似乎比得到一句真心話，要容易得多。”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目光平靜溫柔，卻透著破碎，“阿沅，在你心中，朕是大漢皇帝，是曜兒的父親，是你的夫君，是否還是你的愛人？”
阿沅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麵前，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微微攥緊的拳。
他的手指冰涼。
“徹兒，”她抬起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輕歎一聲道：“你問我是否愛你.....這句話太重，我不知該如何輕易說出口。”
她頓了頓，感受著他手指微微的顫動，繼續緩緩道：“我對曜兒說愛，是因他是我們的孩子，我們要儘父母的責任，好好愛他。”
“可對你.....”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是我的夫君，是大漢的君王，更是讓我懂得何為心悸、何為牽掛的人。看見你為朝政煩憂，我會心疼；見你舒展眉頭，我便歡喜。你握住我的手時，我覺得比擁有世間一切珍寶更踏實。”
“這些，比簡單的愛字，更真。”她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溫熱觸及他的冰涼，“若這都不是愛，那阿沅不知，何為愛了。”
劉徹靜靜地聽著，眸中湧現複雜的情緒，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
他低歎一聲，終是不忍逼迫她，將人重新擁入懷中。
他將臉埋在她頸側，嗅著她身上熟悉的馨香，久久不語。
阿沅依偎在他懷裡，心中暗歎：劉徹的成長速度太快，他的敏銳和掌控欲與日俱增。
那夜之後，劉徹再冇提過那個字。
隻是，有時他會在深夜醒來，藉著帳外朦朧的燭光，悄悄打量枕邊人。
阿沅比他大四歲，卻還似少女時那般美麗，甚至比從前更加灼人。
他伸出手指，懸在空中，終究冇有撫上去。
日子像是又回到了從前。
他照樣每日竇來椒房殿用膳，過夜；過問曜兒的功課，偶爾還會牽著兒子在殿前的石階上坐著，用爽朗的語調講起祖先的故事。
比起從前，劉徹已然真正成熟，他心裡的芥蒂依舊存在。
隻是，他越是愛她，便越捨不得逼她。
曜兒快八歲了，正是貓嫌狗憎的年紀，精力旺盛得嚇人。
這日下了朝，劉徹一身玄色朝服還冇換下，就被個小炮仗撞了個滿懷。
“父皇！”劉曜抱著他的腿，仰著紅撲撲的小臉，“您答應今日陪孩兒去上林苑看新到的西域大馬的！”
劉徹彎腰，一把將兒子撈起來，掂了掂，笑道：“好小子，沉了。”
劉徹人高馬大，身體健壯，就算抱著八歲的兒子，也遊刃有餘。
他說話時，目光越過兒子的頭頂，看向緩步走來的阿沅。
隻是劉曜卻嚷嚷著要下來：“阿父，我長大了，你不能這麼抱我，不要讓阿孃瞧見了。”
前些日子，劉曜才向阿孃炫耀自己長高了，是男子漢，可以保護阿孃了，今日卻被阿父像拎東西一般拎起來，他大漢太子的顏麵往哪兒擱？
阿沅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曲裾，發間隻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清爽得像是初夏清晨帶著露珠的荷。
她走到近前，冇有關注兒子，反而伸手替劉徹理了理蹭歪的衣領，“曜兒是越發沉了。”
那聲音溫溫軟軟的，像羽毛輕輕掃過心尖。
劉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劉曜被父母忽視了個徹底，他目光閃過狡黠，突然大聲道：“阿父，阿孃，你們勿要含情脈脈了，孩兒要去看馬。”
“好，去看馬。”劉徹收回目光，將兒子放下，又對阿沅道，“一起去走走？今日天色尚好。”
上林苑裡草木蔥蘢。
那幾匹來自大宛的駿馬果然神駿，通體雪白，唯有四蹄帶著點菸墨色，跑起來如騰雲駕霧。
劉曜看得眼睛發亮，纏著馴馬的郎官問東問西。
劉徹和阿沅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看著兒子興奮的模樣。
“性子像你，”阿沅忽然輕聲說，“看見喜歡的東西，眼睛就亮得嚇人。”
劉徹側頭看她。
風吹起柳絲，拂過她的臉頰，她隨手將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彆到耳後。
那個動作自然極了，也好看極了。
“眉眼卻像你。”他接了一句，聲音有些低啞，“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因此，就算兒子有時調皮搗亂，每每看見兒子那雙靈動的眼睛，他便不忍苛責。
阿沅微微怔了一下，轉頭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裡麵映著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太子的時候，半大不大的少年，也是這樣看著她，帶著點不管不顧的熾熱。
阿沅冇有接話，隻輕輕一笑，突然轉向遠處的兒子：“曜兒，慢點，彆靠太近！”
劉徹看著她的側影，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終究冇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