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進入元光年間。
太皇太後竇氏這座曾經橫亙在劉徹頭頂的大山已然移開,劉徹終於得以掙脫束縛,真正揮灑他積蓄已久的帝王抱負。
朝堂之上,新舊勢力交替。
以往被黃老之學壓抑的儒術,在劉徹的支援下,顯著提升,設立了五經博士,招攬儒生。
同時,他接連下詔,廣招天下賢才,不拘一格,唯纔是舉。
於是,許多出身不高卻富有才乾的年輕人,開始聚集到天子身邊,他們銳意進取,思想活躍,成為了劉徹製衡盤根錯節的舊貴族、推行新政的一柄柄利劍。
元光元年到三年間,劉徹的身邊迅速聚集起一批性格各異、才華橫溢的年輕才俊。
有年已花甲卻因精通春秋而被提拔,倡優出身的公孫弘;有性格詼諧機智、言辭敏捷,以奇策自薦的東方朔;有文采斐然、辭賦華美,以一篇子虛賦引得龍顏大悅的司馬相如;更有精於騎射、通曉兵事,經皇後舉薦、被劉徹日益看重的衛青……這些新鮮的麵孔,帶著新的思想和活力,充盈著大漢朝堂。
朝會議畢,批閱完堆積如山的簡牘奏疏,劉徹最感愜意的,便是信步走向椒房殿。
這日午後
椒房殿內,陳設雖遵循漢宮典雅大方的規製,卻因阿沅的巧思佈置,多了幾分溫馨氣息。
劉徹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冠冕,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與同樣身著家常曲裾深衣的阿沅並肩坐在窗下的軟榻上。
他們之間,依偎著剛滿七歲的太子劉曜。
小傢夥自五歲啟蒙以來,愈發顯得聰穎伶俐。
他的容貌融合了父母的優點,繼承了劉徹的劍眉星目和挺拔鼻梁,又兼具了阿沅的秀致唇角和白皙肌膚,俊秀可愛得像年畫上的玉童。
而他的性子,活脫脫是劉徹幼年的翻版,開朗外向,主意極正,小嘴巴更是甜得像抹了蜜。
劉曜出生後,阿沅有意培養他們父子親情,故時常將兒子推給劉徹。
在劉曜四歲前,劉徹並不忙碌,白日裡,便會陪伴玩耍。
甚至有時召見親近大臣商議要事時,也會讓這個奶聲奶氣的娃娃在一旁聆聽。
久而久之,滿朝文武大多都知道,當今太子是個極得聖心、聰慧又可愛的孩子。
與父親相處日久,劉曜的言行舉止、思維方式,自然也深深烙上了劉徹的印記。
此刻,他正靠在母親身側,小手無意識地玩著阿沅衣帶上繫著的玉佩,耳朵卻豎得高高的,認真聽著父親點評近些時日臣子的表現。
“.......那東方朔,機辯確是無人能及,今日朕隨意問起未央宮苑中一種奇草,他竟能引經據典,從山海經說到爾雅,最後還能編出個前朝逸事來佐證,真不知他肚子裡裝了多少這等雜學趣聞。”
阿沅抿嘴輕笑,“如此說來,倒是個能解悶的妙人。徹兒終日操勞國事,身邊有他,也能稍緩心神。”
“解悶固然不錯,然其言雖辯,卻多浮誇,於經國大事上,尚需觀察。”
劉徹點評道,又轉向另一人,“公孫弘處事極為圓融,雖出身微賤,氣度倒是不凡。觀其言行,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
阿沅靜靜聽著。
這時,依偎在旁的小劉曜卻按捺不住了,他揚起小臉,聲音清亮地插話道:“阿父,阿孃,孩兒也覺得那些人有趣,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韓嫣叔叔!他比公孫弘那些人好多了!”
劉徹聞言,頗感興趣地挑眉,將兒子攬到近前:“哦?曜兒為何獨獨最喜歡韓嫣?公孫弘博學,東方朔有趣,司馬相如文采好,韓嫣有何特彆之處?”
隨著劉徹身邊人眾多,對韓嫣這個伴讀並不如從前那般重視。
不過論起情分,韓嫣在劉徹心中的地位還是不一般的。
劉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說得理直氣壯:“因為韓嫣生的最好看啊!而且,他最喜歡我了!上次他來,還給我帶了一把他親手做的小木弓,教我怎麼瞄準呢!”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拉弓的姿勢,小臉上滿是興奮。
“噗嗤....”阿沅忍不住失笑出聲,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兒子的額頭,“曜兒這小性子,可真同你父皇小時候一模一樣。阿孃記得,你父皇從前也很喜愛韓嫣,隻因韓嫣模樣生得俊俏,又最懂他的心思,玩得到一處去。”
劉徹聽阿沅提到幼年趣事,眼中流露出追憶與溫情,哈哈一笑,將兒子抱到自己膝上:“不錯!朕小時候,確實與王孫最是投緣。”
劉曜見父母都笑了,尤其是得到父親的肯定,更是樂不可支。
待劉徹放他下來,他又伸出胳膊摟住阿沅的脖頸,稚聲稚氣卻又無比認真地說:“我是阿父的孩兒,肯定和阿父想的一樣嘛!就像......就像我最愛的人是阿孃,我猜阿父心裡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對不對,阿父?”
他說完,睜著那雙酷似阿沅的明亮眼睛,充滿期待地望著父親。
這一記童言無忌的甜蜜攻勢,威力無窮。
阿沅臉上的笑容瞬間明媚動人,不加思索的湊近劉曜,輕輕親了一下:“我也愛曜兒。”
阿沅對待兒子,從來不吝嗇甜言蜜語。
劉徹更是被兒子這天真又直擊心扉的話語逗得龍心大悅,他用力摟了摟懷中的小兒子,笑容深邃溫柔。
他冇有直接回答兒子的問題,隻是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阿沅放在膝上的手。
目光裡的愛意,叫人沉醉。
夜裡,待劉曜離去,劉徹突然把阿沅抱在懷裡。
殿內燭火溫然,將相擁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搖曳出靜謐的輪廓。
劉徹將下頜抵在阿沅發頂,手臂環著她的腰,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今日阿沅說,愛曜兒”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回得那般快,那般篤定。”
阿沅失笑,想抬頭看他,卻被他更緊地按在懷裡。
“徹兒這是怎麼了?”
“隻是忽然想起,你似乎從未對我說過那樣的話。”他稍稍鬆開她,低頭凝視她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你對曜兒,總是把愛掛在嘴邊,哄得他團團轉。為何對我,卻從未言一個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