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是在椒房殿用的。
劉曜顯然玩累了,扒拉著飯粒,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阿沅示意傅母將他帶下去安置。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劉徹慢慢喝著杯中的酒,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裡。
阿沅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一卷竹簡,卻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
阿沅輕輕走近他,突然說道:“徹兒,我們安置吧。”
說著,她露出一個柔到極致的笑。
劉徹眼眸一深,抱起她,大步往床榻間走去。
第二日,劉徹攜阿沅與劉曜一家三口同往長信殿向王太後問安。
長信殿內,王太後又提起了子嗣之事。
她慈愛地望著正在玩耍的孫兒,含笑道:“咱們曜兒如今漸漸大了,宮中連個伴讀的玩伴都冇有。若是你們能再給曜兒添個弟弟妹妹,該有多好。”
這話雖說得委婉,卻是在催他們再生養。
自劉曜四歲起,這般催促已不知有過多少回。
早先王太後還指望兒子能臨幸其他女子,可這些年看下來,皇帝對皇後用情至深,能近身的僅有皇後一人。
就連平陽送進宮的美人,也都到了皇後宮中,被皇後一一安排出宮,部分人反倒成了她的心腹女官。
這般情形,讓平陽又氣又無奈,王太後也隻得作罷。
既然兒子不肯納妃,那由皇後生育也是好的。
如今皇後年方三十,容貌身段卻仍似少女般窈窕,最重要的是身子骨強健。
王太後可是清楚,皇帝將皇後的身子看得極重,每隔十日必召太醫請平安脈。
夫妻二人這般恩愛,卻始終未再添子嗣,王太後心裡著急得很。
眼見阿沅已到而立之年,她更是憂心不已。
聽到這話,正在玩耍的劉曜悄悄豎起了耳朵。
阿沅垂眸不語,王太後正等著兒媳表態,卻見劉徹已起身應話。
他平靜地望向母親,語氣溫和卻堅定:“母後,有曜兒一個便夠了。”
略作停頓,又補充道:“曜兒天資聰穎,身強體健,如今進學也頗有進益。假以時日,必能成為大漢合格的繼承人。”
其實這些年來,劉徹與阿沅並未刻意避妊。
當年劉徹也曾問過太醫避妊之法,得知除了行房時留意,其餘湯藥皆會損傷根本,便未再考慮。
劉曜幼時,劉徹還常擔心阿沅再度有孕。
如今多年過去,見阿沅始終未有身孕,他反倒鬆了口氣。
生育終究傷身。
阿沅生曜兒時受的苦,劉徹從未有一刻忘懷。
從前他也以為女子生育、開枝散葉是本分,可經曆了阿沅懷胎十月之苦,他再也不這麼想了。
王太後見兒子這般,心中不免氣惱。
兒子如今在朝堂上越發乾綱獨斷,連她這個母後都要避其鋒芒,偏偏在皇後的事上總是這般執拗。
她正欲直接詢問阿沅,卻見劉徹已然起身:“母後,今日兒臣與皇後要陪曜兒去思賢院聽講,就不多叨擾母後了。”
王太後暗自蹙眉:孫兒進學,何須父母相陪?可觸及孫兒期待的目光,終究冇有多言。
元光四年的夏天,格外悶熱。
朝堂上的氣氛,也像這天氣一樣,憋得人喘不過氣。
竇嬰和田蚡的事兒,阿沅斷斷續續聽到一些。
她知道這兩人素來不和,也知道這次灌夫鬨宴,把事情鬨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當聽到竇嬰拿出先帝遺詔,而宮中卻找不到存檔時,阿沅正在插花的手猛地一抖。
阿沅突然就想起了過世多年的舅父,印象裡的舅父,總是帶著溫和的笑意,對待他們這些小輩很是寬厚。
可她知道,能在那般波譎雲詭中穩坐帝位,為兒子掃清障礙的君王,絕不僅僅是溫和慈祥。
冇有存檔的遺詔……
阿沅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當年的景帝,是懷著怎樣一種複雜的心情,寫下那份詔書,交給竇嬰。
是信任?是安撫?還是……一個早已埋下的陷阱。
當竇嬰拿出那份遺詔,試圖壓服當今的皇帝時,他就已經輸了。
這可能也是舅父給他的繼任者上的最後一課。
阿沅能想到的,劉徹自然也能想到。
他向來欣賞竇嬰的為人,可這些日子看著竇嬰與田蚡在朝堂上爭執不休,心裡早已對兩人都生了厭煩。
如今竇嬰被人拿住把柄,即便劉徹有心從輕發落,田蚡一黨,以及田蚡背後的王太後,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此刻,劉徹獨坐宣室殿中,將前因後果細細思量一遍,最終把心思落在那份遺詔上。
詔書向來備有兩份,臣子持有一份,宮中亦存一份。
竇嬰為人剛直,諒他也不敢偽造先帝遺詔。
可如今,他手中握有詔書,宮中卻無存檔。
劉徹不由想起父皇。
那個總是麵帶笑意、待他慈愛寬和的父皇,此刻彷彿在朦朧處點撥了他。
劉徹忽然明白了:這纔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從前,他還為田蚡與竇嬰的黨爭感到煩惱,如今看來,倒是自己尚且稚嫩。
為帝者,本就該坐觀虎鬥。
朝堂之上,永遠不可能全然和睦。
若人人都如竇嬰維護灌夫那般同心同氣,他這個皇帝,反倒要寢食難安了。
劉徹就在這一瞬間,豁然開朗。
眼下,他必須做出抉擇。
想起這些時日絕食抗議的王太後,想起田蚡日益囂張的言行,想起竇嬰,甚至想起竇太主……劉徹在腦海中將朝堂諸事一一推演。
最後,不知怎麼地,他忽然憶起阿沅。
一念及此,劉徹低低笑了起來,繼而放聲大笑,笑聲在空寂的殿宇中迴盪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