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邁進椒房殿時,正聽見裡頭隱約的笑語。
宮人悄無聲息地行禮,他擺了擺手,獨自穿過前殿。
午後的日光透過雕花木窗,落在殿內,投下一層暖光。
空氣裡浮動著熟悉的清雅香氣,這種氣息讓劉徹聞之便覺安心。
他看見他的阿沅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隻精緻的撥浪鼓,輕輕搖晃。
他們剛滿週歲的兒子劉曜被她圈在懷裡,烏溜溜的眼珠跟著那晃動的鼓點轉,胖乎乎的小手一抓一抓。
阿沅側著頭,唇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陽光為她白皙的側臉鍍上一層淺金,連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珍珠墜子都顯得格外溫潤。
“曜兒,看看誰來了?”阿沅抬起頭,看見他,笑容更深了些,抱著孩子站起身。
她今日穿著一身胭脂紅的曲裾深衣,領口袖邊繡著繁複的纏枝紋,莊重中不失明豔。
劉徹上前,很自然地伸手將兒子接過來。
小劉曜到了父親懷裡,並不認生,反而伸出小手去抓他父皇下頜上並不存在的鬍鬚,嘴裡咿咿呀呀。
“今日下朝這般早?”阿沅理了理他因抱孩子而微皺的衣襟,隨口問道。
劉徹逗弄著兒子,“嗯”了一聲,似是不經意道:“聽聞阿沅召見了竇信?”
阿沅動作微頓,抬眼看他,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她並不直接回答,隻伸手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徹兒,你這心眼兒,怕是比曜兒手裡的撥浪鼓還小些。”
劉徹被她說破,麵上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抱著兒子走到榻邊坐下,刻意不去看阿沅:“朕是天子,何來小心眼。隻是北軍事務繁雜,竇信既領了職,便該專心軍務,時常出入宮禁,總是不妥。”
阿沅走到他身邊坐下,“我讓他來,是交個人給他。”
她頓了頓,看著劉徹微微挑起的眉,繼續道,“從平陽公主府要來的一個騎奴,名叫衛青,看著是個可造之材。竇信為人剛直,練兵嚴苛,正好讓他好生磨礪一番。”
“剛正?”劉徹哼了一聲,“朕看他是對你心正。”
這話脫口而出,帶著滿滿的酸意。
竇信是太皇太後的孃家人,算起來是阿沅的表哥,二人也算相熟。
劉徹意識到自己對阿沅的愛慕,還是因著竇信的刺激。
想當年,劉徹和阿沅的婚事正式昭告天下後,劉徹冇少衝竇信顯擺。
如今他雖是天下之主,已經沉穩了許多,可每每想起竇信看阿沅時那竭力掩飾卻依舊灼熱的眼神,心頭便如同堵了一團濕麻。
阿沅聞言,噗嗤笑了出來。
她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臂膀:“徹兒,你都是當父皇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半大少年似的?竇信是大漢的臣子,僅此而已。而且,我並未同他多說什麼,隻是把人交給他了。”
“一個騎奴?”
“嗯,他姐姐便是衛子夫,前些時從公主府帶回來的那個歌女。我瞧她行事伶俐,心思也通透,是個可造之材。既打算重用她,索性將她弟弟也一併召來罷。”
劉徹對此倒不甚在意,既是阿沅看重的人,順帶將她弟弟安置在麾下,也是理所應當。
不過,一想到阿沅竟然將人交給了竇信。
他還是沉著臉,不說話,隻低頭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輕輕去蹭兒子嬌嫩的臉頰。
小劉曜被蹭得癢了,咯咯笑起來,小手揮舞著,晶亮的口水險些沾到朝服上。
阿沅看著這對父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傾身過去,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畔:“徹兒,彆小心眼了,仔細傳染給我們曜兒。你瞧,曜兒正看著你呢。”
劉徹下意識抬頭,果然看見懷中的兒子正睜著那雙酷似阿沅的清澈大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小嘴裡還發出啊、啊的聲音,粉嫩的嘴角向上彎著,像是在笑他這父皇的失態。
被兒子這麼純然的目光注視著,劉徹心頭彆彆扭扭。
他有些訕訕地,又有些無奈,手臂緊了緊懷中的小傢夥,目光轉向近在咫尺的阿沅。
她離他這樣近,胭脂的色澤襯得她膚光勝雪,眼中流轉著狡黠、溫柔。
劉徹愛極了阿沅這般模樣,又惱她這般模樣。
若在往昔,他定要鬨些脾氣,可如今想起阿沅分娩時受的苦楚,胸口便泛起陣陣酸澀。
那些許不快,終究化作寸寸柔腸,再捨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
小氣的劉徹,終究將滿腹彆扭悄悄撫平。
殿內靜悄悄的,隻有小劉曜咿呀的學語聲和撥浪鼓偶爾被碰響的叮咚聲。
陽光移動,將相擁的父子與倚靠在旁的阿沅身影拉長,交融在一起。
劉徹空著的那隻手,緩緩抬起,覆上了阿沅搭在他臂膀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涼,他掌心滾燙。
他低聲說,語氣已然溫柔,“你做事,總有你的道理。”
他頓了頓,指腹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確認她的存在,“隻是那竇信……我是在不喜。”
說到最後,還有些委屈。
阿沅反手輕握住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撓,低聲道:“竇信為人剛直,從不因出身高低而看輕於人,正因如此,我纔將人托付於他。除此之外,他僅是陛下的臣子,再無其他身份。”
她抽回手,重新執起那隻撥浪鼓,在孩兒麵前輕搖,語聲溫軟如常:“曜兒,今日就讓父皇陪我們用膳,可好?”
小劉曜尚不解其意,隻被那鼓聲與母親的笑顏所吸引,笑得愈發開懷。
劉徹俯首,在兒子散發**的頭頂輕輕一吻,繼而抬眼望向阿沅,唇邊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隻是那隻握著兒子的小手,在不經意間,又收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