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春雷漸漸遠去，雨聲淅淅瀝瀝地敲打著未央宮的屋簷。
椒房殿內，燭火搖曳。
阿沅在錦被中沉睡，額間還帶著叩首時留下的淡淡紅痕。
劉徹坐在榻邊，凝視著她安靜的睡顏，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日子，他刻意疏遠她。
每次來椒房殿，都以太皇太後和太後的叮囑為藉口，表麵上半推半就，實則內心藏著說不清的歡喜。
此刻回想起來，那些刻意維持的疏離，在阿沅今日在長樂宮的那一跪麵前，顯得如此可笑。
他的目光落在她尚未隆起的小腹上，那裡正孕育著他們的孩子。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緊。
在他冷落她的這些日子裡，她竟然懷了他們的孩子。
案幾上，那些她素日愛讀的道家經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禮記、春秋等儒家典籍。
書頁上有細細的批註，字跡工整，顯然是用心研讀過的。
指尖輕輕撫過書頁上的批註，劉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徹兒......”阿沅在睡夢中輕喃，眉頭微蹙，像是夢到了什麼不安的事。
劉徹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心口泛起一陣陣澀意。
太皇太後終究冇有收回成命。
竇嬰、田蚡罷官，儒生逐出長安，這一切冇有改變。
阿沅心裡自然也很清楚，她的求情改變不了一個成熟政客的決定。
太皇太後身後站著整個黃老學派的利益集團，這不是一個外孫女的眼淚能夠動搖的。
可她還是要去做。
不是為了改變結局，隻是為了做給劉徹看，她要讓劉徹知道：為了他，她可以學習儒家典籍；她可以站在疼愛自己的祖母的對立麵；為了他，她可以放棄最穩固的靠山。
窗外的雨聲漸密，劉徹將阿沅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表姐......”他低聲喚著這個許久未曾出現的稱呼，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徹兒錯了。”
——
殿外的雨聲纏綿未歇，將未央宮籠罩在一片氤氳水汽中。
自長樂宮那一跪後，劉徹的心彷彿被那聲聲叩響拴住了，牢牢係在了椒房殿。
他將所有的關注都傾注在阿沅身上。
他的指腹偶爾撫過她額間早已淡去、卻在他心中清晰如昨的紅痕，心頭便是一陣細密的抽痛。
暮落，他處理完那令人氣悶的朝務，最常做的便是揮退宮人，獨自伏在阿沅日漸圓潤的腹側，低聲與那未出世的孩子說著話，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將缺席的那些日子彌補回來。
“今日他可又鬨你了？”劉徹將耳朵緊貼上去，聲音繾綣溫柔。
此刻的劉徹，隻是一個期待孩兒、心疼妻子的尋常少年郎。
阿沅微笑著搖頭，指尖插入他濃密的發間，輕輕梳理：“許是知道他的父親近日心中鬱結，格外乖巧懂事了些。”
朝堂上的風波如陰雲籠罩。
太皇太後手段老辣，三公九卿的關鍵位置幾乎都被信奉黃老的門生占據。
劉徹雖上朝，但朝堂諸多事務已被太皇太後所掌控。
那日下朝，他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陰鬱回到椒房殿，一言不發，隻是從身後緊緊環住正在窗邊看書的阿沅，將臉深深埋在她溫熱的頸窩，像個尋求慰藉的孩子。
阿沅放下書卷，冇有多問，隻是反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如同安撫一個受挫的孩童。
過了許久，劉徹才悶聲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表姐，我是不是很冇用？”
這一問，泄露了他所有的脆弱與不甘。
阿沅轉過身來，捧起他年輕卻寫滿鬱色的臉，柔聲道：“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水至柔，卻能穿石；氣至弱，卻能排雲。此刻的退，並非怯懦，而是為了將來更有力的進。”
劉徹扯了扯嘴角，帶著一絲自嘲：“表姐如今倒用起黃老之言來寬慰我了。”
“不是寬慰，”阿沅執起他的手，穩穩地放在自己隆起的腹上，“徹兒還年輕，將來的路還很長遠，不要為一時的坎坷所打敗。”
望著她沉靜的眉眼，劉徹感覺胸口的塊壘似乎在一點點消融。
他的阿沅，總是這般沉靜，有時叫他挫敗，叫他氣極，但此時卻讓他分外安心。
隨著阿沅身孕日重，劉徹索性將書房移至椒房殿的偏殿。
批閱奏摺至深夜時，總要起身去寢殿看看她是否安睡。
燭光下，阿沅恬靜的睡顏，在此刻劉徹的眼裡，比任何時候都讓他心安。
整個孕期，劉徹前所未有地陪在阿沅身側，有時他突然覺著這樣未嘗不好。
若非他閒下來，他永遠不會知道阿沅孕期的難受。
阿沅總是笑著對腹中孩兒說：“你要乖乖的，爹爹和阿孃在等著見你呢。”
劉徹想自己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幕。
一個雨後的黃昏，空氣清新。
劉徹扶著步履愈發蹣跚的阿沅在庭中慢行，見她額角滲出細汗，腳步虛浮，心中驀地一緊，不由分說便將她打橫抱起。
“徹兒！”阿沅輕呼，手下意識地環緊了他的脖頸。
劉徹感受懷中之人的重量，明明阿沅腹中多了一個孩子，卻比從前更輕了。
他低頭，用臉頰蹭了蹭她微涼光滑的額發，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方纔，可是孩兒又鬨你了？”
阿沅將臉埋在他堅實溫暖的胸前，聲音帶著些許委屈的鼻音：“這孩子近來鬨得凶，吃什麼吐什麼，也睡不安穩，幸好有徹兒在身邊幫我。”
這是阿沅第一次懷孕，她把孕期該有的艱難一一對他分說。
這也是阿沅第一次在劉徹麵前展露自己軟弱的一麵。
這叫係統暗自咋舌，明明服用生子丹後，女子懷孕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覺，但宿主卻做出這般模樣，實在讓統大驚小怪。
而劉徹靜靜聽著，胸腔泛起細密的疼，“等孩兒出來，我為阿沅出氣。”
當夜他未曾入眠，藉著燭光凝視側躺的阿沅，見她即使在睡夢中仍輕蹙眉頭，一隻手無意識地護著腹側。
他伸手想撫平她眉間褶皺，在觸及她依舊清瘦的麵容時，目光中閃過深深的心疼。
此後，劉徹越發不離阿沅左右。
深冬時節，椒房殿院中的梅花盛開，阿沅的產期也近了。
劉徹命人在殿內多置了三座青銅暖爐，連門檻都包上了軟緞。
生產那日，驟雪初歇。
劉徹固執地守在產殿之外，若不是太後阻止，他還要進入殿內。
隻是王太後還有些理智，便勸他說：“女子生產本就艱難，若是你進入殿內，皇後還得分心於你。”
這句話，勸住了劉徹。
隻是，聽著殿內阿沅從壓抑的痛吟漸漸變成破碎的嗚咽，他臉色蒼白如紙，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噹一聲響亮的嬰啼終於劃破緊張的空氣，穩婆抱著大紅色繈褓滿臉喜色地出來賀喜：“恭喜陛下！是位健壯的皇子！”
劉徹卻彷彿未曾聽見，徑直繞過穩婆，衝到榻邊，緊緊握住阿沅因脫力而冰涼潮濕的手。
她渾身如同從水裡撈出，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卻仍強撐著睜開眼，輕聲詢問劉徹：“孩子…我們的孩子…可好？”
“好，他很好…”劉徹聲音哽咽，低頭，將一個帶著無儘憐愛的吻，印在她汗濕的額間，“我們有了嫡長子，阿沅，我愛你。”
建元三年，元日新至，他和阿沅的孩兒，來到了他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