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風颳得急，卷著初春的寒意，吹得未央宮的簷鈴叮噹作響，一聲接一聲，敲在人的心坎上。
劉徹獨自站在階前，已經站了許久。
他望著陰沉沉壓下來的天，胸口像堵著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覺得滯澀。
衛綰、王臧接連下獄，二人在獄中生死未卜，太皇太後這一係列動作，如同無形的枷鎖，一層層捆縛上來，讓本來意氣風發的劉徹，倍感步履維艱。
“陛下，”丞相竇嬰沉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步履輕緩地走到劉徹身側，與他一同望向那晦暗不明的天空，低聲道：“太皇太後此番動作，意在敲山震虎。衛綰、王臧下獄，恐怕僅僅是個開端。”
劉徹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殿內神色各異的幾人。
舅父田蚡眉頭緊鎖，手指不安地撚著衣角；韓嫣垂首侍立在一旁，看似平靜，緊抿的唇線卻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雲，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竇嬰沉吟片刻，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陛下，或許.....可以讓皇後孃娘一同去長樂宮求情？太皇太後素來疼愛娘娘，視若珍寶，若有她從中周旋，或許事情能有轉圜......”
“不可。”劉徹斬釘截鐵地打斷，冇有絲毫猶豫。
他腦海中浮現出阿沅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她與太皇太後感情深厚，自己這些時日的刻意冷落，本就是為了將她隔絕在這權力的傾軋之外，又怎能再主動將她拖入這深不見底的漩渦？
站在角落的韓嫣，幾不可聞地悄悄鬆了口氣，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複雜的情緒。
那位明媚如春水、皎潔若秋月的翁主，合該永遠活在陽光和寵愛裡，朝堂的腥風血雨，不該沾染她半分。
次日，長樂宮的傳召如期而至。
劉徹踏入那間熟悉的宮殿時，心中便是一沉，知道大事不好。
殿內早已聚滿了人，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
王太後臉色蒼白地坐在下首，指尖微微顫抖，強自維持著鎮定。
幾名推崇黃老之學的老臣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整個宮殿靜得可怕。
“皇帝來了。”太皇太後的聲音從上首傳來，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人心上。
“你登基以來，大力擢升儒生，推行新政，可是覺得我朝沿襲數十年的黃老之學，已不合時宜？你是要動搖這立國之本嗎？”
劉徹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辯解，陳述儒家學說於治國之益處，卻見太皇太後已自案上取出一物——那是半枚青銅虎符。
“先帝文帝臨終之前，曾有遺言。”太皇太後的聲音愈發冰冷，“若皇帝年少，舉措失當，動搖國策根本，老身有權以此符為憑，更易朝綱，以固國本。”
虎符現世，如同驚雷炸響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劉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死寂的時刻，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進來稟報：“啟稟太皇太後，陛下，趙綰、趙大人他.....在獄中自儘了！”
“什麼？！”劉徹猛地向前一步，隻覺得心口被狠狠一刺，痛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那個不久前還與他縱論天下、暢想改製更化、意氣風發的儒生，那個滿腹經綸、眼神灼亮的趙綰，就這樣冇了？
一股巨大的悲憤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
“竇嬰、田蚡，即日起罷免官職，歸家閉門思過。”太皇太後的聲音冇有絲毫溫度，“所有在長安的儒生，三日內，逐出都城，不得延誤。”
“祖母！”劉徹再也顧不得天子的威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孫兒知錯！新政之事皆是孫兒一意孤行，求祖母開恩，饒過他們！”
簾外就在此時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個熟悉而急切的聲音清晰傳來：“阿沅求見太皇太後！”
劉徹猛地回頭，隻見阿沅提著她那身繁複的皇後禮服裙襬，不顧儀態地快步走了進來。
她甚至冇有多看兩旁肅立的人群一眼，徑直走到劉徹身邊，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仰頭看向太皇太後：“祖母明鑒，陛下所為，初衷皆是為了江山社稷，是為了讓天下更加興盛。儒家學說或許有不足之處，但未必全無可取之處，還請您看在陛下勤勉政事、一心為國的份上，三思而後行啊！”
“胡鬨！”太皇太後顯然動了真怒，聲音陡然拔高，“這裡是議政之地，豈是你能來的？還不退下！”
阿沅卻倔強地叩首下去，光潔的額頭觸碰在冰涼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次，兩次......很快，白皙的額間便顯現出清晰的紅痕，甚至滲出了細微的血絲。“若太皇太後執意要罰，”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堅定，“阿沅願與陛下同罪，共同承擔！”
“好，好得很！”太皇太後氣得渾身發抖，她看不見外孫女已然磕出血絲的額頭，隻聽見一向推崇黃老之學的外孫女竟然和劉徹站在一邊、支援儒學。
“你們......你們真是.......那就一起給老身跪著！跪到清醒為止！”
劉徹望著阿沅額頭的血絲，正要扶她起來，卻見阿沅的身子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隨即軟軟地倒了下去，恰好被身旁的劉徹一把攬入懷中。
那輕飄飄的重量，讓劉徹的心驟然縮緊。
“阿沅！阿沅！”劉徹緊緊抱著她，觸手一片冰涼，他驚慌失措地抬頭，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顫抖，“傳太醫！快傳太醫！”
一陣忙亂之後，鬚髮皆白的老太醫匆匆趕來，屏息凝神診脈片刻，佈滿皺紋的臉上先是驚疑，隨即化為狂喜，他猛地跪伏在地，高聲賀道：“恭喜太皇太後，恭喜陛下！皇後孃娘鳳體並無大礙，這是.....這是喜脈啊！娘娘已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
滿殿皆寂。
所有的聲音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抽空了。
在一片死一樣的寂靜中，隻聽得“哐當”一聲脆響。
那半枚虎符，從太皇太後微微鬆開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紫檀木案幾之上。
恰在此時，殿外陰沉了許久的天際，滾過一道悶雷，轟然炸響，震得窗欞都在微微顫動。
這是建元二年，長安的第一聲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