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混雜著安神香的味道。
宮人們悄無聲息地收拾著，臉上帶著新添皇子的喜悅，但因為劉徹的表現，眾人卻也不敢過分張揚，隻將這份歡喜壓在低垂的眉眼間。
劉徹渾然不覺周遭的一切，他的眼裡隻有榻上這個為他曆經生死誕下孩兒的女子。
他握著阿沅的手，貼在自己臉頰，感受著她指尖微弱的力氣和冰涼的溫度，心中那股後怕與澎湃的愛意交織翻湧，最終化作滾燙的淚水，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阿沅虛弱地眨了眨眼，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想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卻終究因為力竭而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徹兒.....怎麼哭了？”
“阿沅，”劉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未曾平複的顫抖，“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孩子了。”
他想起方纔在殿外聽到她一聲聲痛苦的呻吟，那種彷彿要失去她的恐懼，遠比麵對太皇太後的威壓和朝堂的掣肘更讓他心驚膽戰。
什麼子嗣昌茂，什麼江山永固，在那一刻，都比不上她的平安重要。
阿沅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泛起柔和的光暈。
“傻話......”
她輕輕回握了他一下，“這是我們的孩子，是上天的恩賜。我......我很歡喜。”
這時，乳母將清洗包裹好的嬰兒小心翼翼地抱了過來。
劉徹這纔將目光從阿沅身上移開，看向那個被裹在紅色繈褓裡、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傢夥。
他那麼小，閉著眼睛，偶爾咂咂嘴，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瞬間充盈了劉徹的心房。
曾經阿沅孕期難受時，劉徹總是抱怨這孩子太過調皮，可此刻看著這個真實存在的小生命，那些抱怨一時竟想不起來。
“徹兒，替我抱抱我們的孩兒吧。”阿沅輕柔的聲音在劉徹耳邊響起。
劉徹伸出手，有些笨拙，又無比輕柔地從乳母手中接過自己的孩子。
柔軟的、溫暖的重量落在他臂彎的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與血脈相連的悸動席捲了他。
這是他和阿沅的孩子，是阿沅千辛萬苦誕育的骨肉，是大漢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你看他，”劉徹將孩子輕輕放在阿沅枕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軟和驕傲，“他的眉毛像你，很秀氣。”
阿沅側過頭，心裡好笑，剛出生的孩子哪裡能看出像誰呢，不過她冇有反駁，隻是凝視著身旁的嬰兒，她伸出食指，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條件反射般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這一刻，椒房殿內溫馨靜謐，將殿外所有的風雨飄搖都隔絕開來。
劉徹為嫡長子取名為劉曜，併力排眾議，在皇子滿月之日便頒下詔書，立為皇太子。
有了太子，劉徹的心似乎定了下來。
他依然每隔五日去長樂宮向太皇太後和太後請安，聽著太皇太後對朝政的指點，麵對朝堂上那些黃老重臣，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明顯地流露出不耐與鬱憤。
他變得沉靜了許多。
阿沅孕期的艱難、生產時的痛苦，長子的降生，都讓劉徹迅速成熟起來，也叫他更加珍惜和阿沅的感情。
他心疼阿沅，便分外在意阿沅為他所生的孩子。
在他心頭，阿沅是他的摯愛，那麼劉曜便是阿沅贈予他最珍貴的寶物。
為了這一大一小，他也要學會冷靜，學會忍耐。
劉徹的沉靜並非屈服，正如阿沅所言，乃是“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般的蟄伏。
他愈發專注地埋首於奏章之間，以愈發冷靜的目光審視著這個龐大王朝潛藏的積弊。
這令他想起阿沅曾在酒肆閒談時說過的話。
她說她喜歡靜坐內室，觀望街巷行人，從步履與神色間揣度他們背後的故事。
此時的劉徹，亦彷彿將自己抽離而出，以局外人的姿態凝視著這個王朝的一切。
他不再因朝堂瑣事而輕易動怒，而是真正沉下心來。
儘管重要官職任免仍被太皇太後及其背後的黃老學派所把持，但劉徹並非全然束手。
皇太子劉曜週歲之際，為賀儲君誕辰，劉徹再度下詔，減免天下賦稅。
其實自景帝朝以來，稅率本就極為輕徭薄賦，行三十稅一之法。
此時劉徹竟欲再減，自然引起部分朝臣異議，然皆被他一一擋回。
劉曜，甫一出生便被冊立為皇太子。
其生母乃大漢皇後，竇太主之長女，太皇太後之外孫女，先帝之甥女，如此尊貴的血脈，自降生起便承載萬千寵愛。
太皇太後原本對阿沅心懷慍怒，然自阿沅有孕，尤其曆經艱難產下她的曾孫之後，那點不快早已煙消雲散，轉而對外孫女更生憐惜。
竇太主自劉曜出世，入宮愈發頻繁，連阿沅都偶爾佯裝醋意，笑言母親眼中唯有劉曜。
王太後亦對這唯一的孫兒疼愛有加。
隨著劉曜的出生，宮廷的氛圍肉眼可見溫馨了許多。
有時，劉徹與阿沅這對親生父母，在眾長輩的寵溺之前，竟似要靠後。
劉徹對兒子自是疼愛，但他心頭最牽掛的，仍是阿沅。
自阿沅產後，他便格外關注她的身體恢複，甚至親自向太醫細細請教女子產後調養之道。
所幸太醫回稟，皇後產後調養極為精心，並未留下任何損傷。
在劉徹眼中，本就美麗的阿沅，不知為何，竟似又添幾分難以言喻的韻致，連他這個枕邊人，都時常為之恍神。
阿沅生長子這一年，夫妻之情愈發深厚。
而他們的長子劉曜，正是在這般萬千寵愛中，茁壯成長。
至於減稅一事，太皇太後十分讚同。
一方麵體恤黎民之苦，一方麵亦因對這外孫與曾孫血脈的疼愛。
此後，劉徹又頒詔書，倡令諸侯退林還田，將更多耕地歸還於百姓。
劉徹接二連三的詔令皆是為民，太皇太後那裡並未阻攔。
這一日，劉曜被宮人小心翼翼地護送到了長樂宮。
長樂宮中住著太皇太後與太後兩位長輩，有她們坐鎮照看，阿沅心中自是萬分踏實。
劉曜是個天生愛笑的奶娃娃，一點也不怕生，見人就咧開冇牙的小嘴，笑得眉眼彎彎，任誰見了都心生歡喜。
安置好幼子，阿沅便隨劉徹一同出宮。
二人徑直前往國庫察看。
一進庫中，便見成堆的銅錢積貯如山，連串錢的繩子都已朽爛。
粟米稻穀盈倉溢廩，散發出沉甸甸的豐饒氣息。
劉徹見此情景，本就開懷的心情更加舒暢。
阿沅在一旁也不由暗歎，自高祖開國以來，曆經文景之治，前幾代君王所積攢下的家底，確實殷實厚重。
察看完畢，二人心情皆是一片明朗。
阿沅見時機正好，便隨口提議：“我許久未曾出宮走動了，徹兒，不如我們趁此機會，在外頭逛逛可好？”
劉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說道：“前些日子姐姐還捎來話，問我何時得空去她府上一敘。擇日不如撞日，我們這就過去？”
阿沅眸光微動，含笑應下：“也好，那就去阿姊那兒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