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伊始,已是阿沅來到這個時代的第二十一個年頭。
自幼在終南山隱居的她,隨當代名士研習道經典籍,修習劍術。
為真正融入這個時代,也為修心靜性,阿沅對道家學說的鑽研,甚至勝過了當世許多文人。
她的忘年交王生常說,阿沅悟性非凡,頗具道根。
他也時常感歎,可惜阿沅身為公主之女,終究要回到長安去。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這個看著長大的孩子,竟會成為大漢的皇後。
得知這個訊息時,王生先是一怔,隨即想起幾年前阿沅與劉徹同來拜訪時的情景,不由釋然一笑。
此後,他常在相交的名士麵前提及當今皇後學識淵博,尤精黃老之學。
這般傳言,使阿沅在朝堂之上頗負聲望。
每逢會麵,群臣對她無不恭敬有加。
劉徹對此倍感驕傲。
阿沅向來低調,不重名利,但他深知,阿沅何等不凡。
那日趙綰與韓嫣說起此事,感歎道:“看來中宮皇後亦是推崇黃老之學,與太皇太後一脈相承。”
雖是隨口一言,韓嫣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趙綰身為儒生,如今陛下身邊已聚集了公孫弘、趙綰、嚴助、王臧等一眾儒生,天子對儒學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興致。
思及此,韓嫣心頭一緊,覺得該尋個時機提醒翁主。
趙綰見他沉吟不語,便未再深談,隻是心中另有一番計較:聽聞天子對皇後極為愛重,內廷儘在皇後掌握之中,陛下身邊至今未納其他女子。
這幾回麵聖,確實見得陛下對皇後格外看重。
但天子畢竟年少,若此時進獻美人,不知.......
這一年,劉徹開始啟用年號,今年便是建元元年。
甫一改元,劉徹便雷厲風行起來。
他重用趙綰、王臧推行禮製革新,更下令興建明堂,以體現大漢崇儒的意圖。
然此事終究未能瞞過太皇太後的那雙眼睛。
這日,太皇太後傳召劉徹。
少年天子步入殿中,見母後早已在此。
王太後眉間凝著憂色,而端坐殿上的太皇太後麵沉如水,殿內氣氛凝重得教人屏息。
太皇太後雖雙目失明,卻準確地將臉轉向劉徹的方向,蒼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皇帝近日,很是忙碌啊。”
劉徹心頭一凜,尚未開口,太皇太後繼續道:“興建明堂?改革禮製?皇帝是想將這大漢的江山,引向何處?”
她枯瘦的手指摩挲著鳩杖,“高祖皇帝與你祖父、父皇,皆以黃老之術休養生息,方有今日之富足。無為而治,乃立國之本。你如今是要棄祖宗成法於不顧了?”
劉徹一臉恭敬:“皇祖母,孫兒並非要棄祖宗成法,乃是因時製宜!儒學士法周禮,倡明堂,立製度,方能定尊卑,明君臣,使天下.....”
“好一個因時製宜!”太皇太後猛地將鳩杖一頓,聲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你才親政幾日?便以為能滌盪乾坤了?不過是聽了那幾個儒生的蠱惑,便不知天高地厚!黃老之學如何?它護著我大漢江山曆經風雨,豈是你能輕賤的!”
王太後見兒子臉色漲紅,欲要爭辯,急忙上前一步,柔聲勸道:“太後息怒,徹兒年輕氣盛,一心隻想為江山社稷謀策,絕非有意忤逆。”
她一邊說,一邊心急如焚地望向殿外,心想:阿沅怎麼還不過來?
如今這對祖孫針尖對麥芒,唯有皇後過來,方能轉圜幾分。
王太後再清楚不過,太皇太後對皇後的看重和喜愛。
劉徹被祖母這一通訓,訓出了幾分意氣,他堅持道:“孫兒不敢輕賤黃老,然治國之道,豈能固守一端?儒術.......”
“放肆!”太皇太後聲音陡然拔高,怒意勃發,“你的意思是哀家與先帝們,皆是固步自封之輩了?皇帝,你太令哀家失望了!”
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王太後心中叫苦,正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殿外傳來一陣輕柔而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環佩叮噹的清脆聲響。
一道溫婉柔美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祖母,母後,陛下,這是怎麼了?遠遠便聽見聲響,可是阿沅來遲,惹得祖母不高興了?”
隻見阿沅身著曲裾深衣,步履輕盈地走入殿內,她先是對著太皇太後和王太後盈盈一拜,隨即自然地走到太皇太後身邊,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柔聲道:“祖母,您可莫要動氣,傷了身子,阿沅可是要心疼的。”
太皇太後緊繃的麵容,在聽到外孫女聲音的那一刻便已緩和了幾分,此刻被她這般搖著手臂撒嬌,那滿腔的怒火竟是發不出來了,隻是哼了一聲:“你來得正好,且問問你的好皇帝,如今是要如何翻天!”
阿沅轉向劉徹,眼波流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與提醒,柔聲道:“陛下,何事不能好好與祖母分說?定是您性子急,又惹祖母擔憂了。”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對劉徹使了個眼色。
劉徹見到阿沅,又接收到她的眼神,胸中的憤懣稍平,深吸一口氣,將辯解的話暫時壓下。
阿沅又回頭對太皇太後軟語道:“祖母,陛下年輕,銳意進取是有的,但心中最是敬重祖母。興建明堂之事,陛下也是想將事情做得更圓滿,若有不周之處,還需祖母您這定海神針多多指點呢。您啊,就看在孫女的份上,饒他這一回,可好?”
她言語懇切,姿態嬌憨,又是太皇太後平日最疼愛的外孫女,這番從中調和,頓時將劍拔弩張的氣氛化解了大半。
太皇太後歎了口氣,拍了拍阿沅的手,雖未再言語,但殿內那沉重的壓力,終究是悄然消散了。
王太後在一旁,終於暗暗鬆了口氣。
竇太後被阿沅這般搖著手臂,滿麵的怒容終究是維持不住,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
她拍了拍外孫女的手背,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罷了,罷了,看你為他求情的份上。哀家也不與你這小輩多做計較。”
她話鋒一轉,重新轉向劉徹,“皇帝,興建明堂之事,就此作罷。已動工之處,即刻拆除,恢複原狀。”
劉徹聞言,剛壓下去的火氣又騰地冒了上來,他上前一步,急道:“皇祖母!明堂之建,非為孫兒一己之私,乃是為彰我大漢禮法,定萬世之基業!如今已然動工,豈能說拆就拆?此非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