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兒!”王太後見兒子又要頂撞,急忙出聲製止,心又提了起來。
這祖孫倆都是十分固執且有主見之人,王太後實在怕......
殿內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緊繃。
這時,阿沅輕撫祖母的手,聲音依舊柔婉,卻帶上了幾分理性的分析:“祖母,您先彆急,聽阿沅一言可好?”
她轉向劉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才繼續對太皇太後說:“祖母,陛下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這明堂確實已經動工有些時日了。”
她語氣放緩,像是細細數來:“您想啊,地基已然打下,木材石料也征集了不少,更有數千工匠民夫日夜趕工。朝廷為此撥付了錢糧,若此刻驟然下令拆除,不僅前期的耗費付諸東流,那些依靠此工養家餬口的工匠們,驟然失了活計,恐生怨望,於民生、於朝廷聲譽,都非善事。”
阿沅觀察著太皇太後的神色,見她雖未言語,但並未打斷,便知有轉圜餘地,她湊近了些,聲音更軟:“祖母常教導我們,治國當以安穩為上。此事陛下雖有考慮不周之處,但木已成舟,強行拆除,動靜太大,反而不美。不如就讓這明堂繼續建著?或許建成了,也並非一定是違背黃老之道的禍物,隻是換一種形式,彰顯我大漢的威儀與包容呢?”
阿沅此言,將明堂本來的意圖淡化,轉而強調大漢威儀與民心,並點明瞭停工可能引發的實際困難,浪費和民怨,這恰恰是信奉黃老、主張清靜無為、與民休息的太皇太後也需要顧慮的。
太皇太後沉默了片刻,她雖堅持理念,但並非不通實務。
阿沅的話,確實說到了點子上。
良久,她才哼了一聲,語氣鬆動了:“就你這丫頭會說話,處處為他著想!”
這話雖帶著嗔怪,但已無之前的堅決。
她頓了頓,對劉徹道:“既然阿沅替你求情,也言及民生多艱。罷了,明堂之事,暫且如此。但皇帝,你需謹記,治國之道,在於務實,在於安民,而非一味追求虛文縟節!若讓哀家知曉你再有此類激進之舉,定不輕饒!”
劉徹心中雖仍有不甘,但也知道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他躬身道:“孫兒謹遵皇祖母教誨。”
王太後見狀,終於徹底放下心來,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事情說開便好。徹兒,還不快謝謝你皇祖母寬宏,還有皇後為你周旋?”
這一場可能引發朝堂震盪的風波,在阿沅的斡旋下,總算暫時平息。
明堂保住了,但劉徹也明白,他推行新政的道路,依舊佈滿荊棘。
日影西斜,從長樂宮返回未央宮的輦車上,帝後二人一路沉默。
車輪碾過宮道的轆轆聲,清晰可聞,更襯得這份寂靜有些沉重。
直至步入椒房殿,揮退左右,殿內隻餘下他們二人,熏香嫋嫋,將白日裡的劍拔弩張隔絕在外。
劉徹站在殿中,背對著阿沅,年輕的肩膀微微垮下,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沮喪。
忽然,他轉過身,幾步上前,猛地將阿沅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動作帶著些蠻橫,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他將臉埋在她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嗅著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雅香氣。
“阿沅.....”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挫敗後的沙啞,“今日......多謝你。”
若非她及時趕到,又那般巧言轉圜,明堂之事恐怕真的難以挽回。
他感激她的機智,感激她站在自己身前,化解了那場幾乎無法收場的衝突。
然而,感激之下,是更深沉的無力。
他是一國之君,胸懷大誌,想要革故鼎新,想要一掃沉屙,卻連興建一座明堂都要仰仗妻子的周旋才能勉強保住。
這種受製於人的感覺,像一根刺,紮在他驕傲的心上。
“朕.....朕隻是想.....”他想說自己的抱負,想說儒家學說帶來的新氣象,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從前,在長信殿,阿沅捧著竹簡,為他和祖母誦讀老子的情景。
她的聲音清越柔和,那些無為而治、上善若水的道理,從她口中念出,彷彿也帶上了彆樣的韻味。
那時的他,與祖母一般,沉浸在寧靜的氛圍中。
阿沅喜愛道家,與祖母、父皇他們摻著利益、政治因素的推崇不同。
那麼,如今的她呢?
她今日幫他,是出於夫妻之情,是顧全大局,還是她內心深處,其實也認同他的部分想法?
亦或,她其實和祖母一樣,認為儒學是擾亂祖宗成法的禍端,隻是不忍見他難堪,纔出手相助?
這個疑問盤桓在心頭,讓他莫名有些怯於詢問。
他怕聽到那個不想聽的答案。
他隻能更緊地抱住她,彷彿要從她身上汲取力量,驅散那莫名的孤獨。
阿沅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劇烈的心跳,以及那強自壓抑的不甘。
她冇有立刻說話,隻是任由他抱著,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阿沅隱約猜到他的心思,但此刻,阿沅隻想做一個安靜的、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
她抬起頭,臉頰輕輕蹭了蹭他的下頜,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徹兒,累了便歇歇吧。明堂不是保住了嗎?來日方長。”
她冇有回答他未曾問出口的問題,隻是給了他此刻最需要的慰藉。
劉徹閉了閉眼,將她摟得更緊。
是啊,來日方長。
從前,阿沅總是那麼懂他。
此刻,劉徹多麼希望,她永遠能站在自己這一邊。
不僅僅是作為調和者,更是作為真正的知己,似從前那樣。
這個念頭升起,讓他心中既生出些許期盼,又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澀然。
他終究,冇有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