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那雙冷漠的眸子直視著李延庭瞬間慘白的臉,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句他此刻最恐懼聽到的話:
“既然如此,那你可以放棄。”
你可以放棄。
將選擇權,輕描淡寫地,拋回給了他。
不是威脅,不是試探,而是陳述一個事實:若這段關係帶來的痛苦遠超慰藉,若他無法承受她本質的疏離,那麼,他隨時可以離開。
她不會挽留。
李延庭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紫檀木桌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臉上所有的瘋狂、暴戾、痛苦,都在這一刻凝固,然後碎裂,隻剩下一種空茫的、近乎死寂的蒼白。
他看著顧沅,看著那個他想用儘心力才留在身邊的女人,此刻正用最平靜的眼神,給他最致命的一擊。
她告訴他,若受不了,你可以走。
李延庭的身體晃了晃,似乎冇有聽清,又似乎聽清了每一個字,卻無法理解它們的含義。
暖閣內熏香依舊,陽光斜斜鋪滿半室金磚,一切如常,可他覺得自己像是突然被拋進了冰海,刺骨的寒冷瞬間攫住了四肢百骸,連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放……棄?”
他重複,聲音嘶啞乾澀。
他看著顧沅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那張他吻過無數次、日日反覆描摹的臉,此刻卻冰冷得像一座完美的玉雕,透著拒人千裡的漠然。
“顧沅,你讓我……放棄?”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起初壓抑,繼而越來越大,帶著癲狂的意味,肩膀因為劇烈的情緒而顫抖。
“顧沅,你告訴我,怎麼放棄?把心剜出來丟掉?還是把這四年……不,從遇見你開始的所有記憶都抹去?”
他猛地止住笑,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她,裡麵是深不見底的痛楚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偏執。
“我早就試過了!在你還是李延川王妃的時候,在我始終隔著一段距離審視你的時候……可我做不到!”
他幾步上前,再次抓住她的手臂,這次力道更大,指尖深深陷進她的皮肉,彷彿要嵌入她的骨頭。
“你以為隻有你置身事外嗎?我也試過!可結果呢?結果是李延川那蠢貨傷了你,結果是日日聽著你們在王府恩愛心如刀絞!”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跳動,所有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徹底崩塌,露出底下那個早已病入膏肓的李延庭。
“你現在輕飄飄一句你可以放棄,就想了結一切?”
他逼近她,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臉上,“顧沅,你答應了我,來到我身邊,現在又想全身而退?這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他眼中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混合著極致的痛苦與佔有慾,像一張網,將顧沅牢牢鎖住。
“我告訴你,顧沅,從我們在一起那一刻,就冇有退路了。要麼你留在我身邊,要麼……我們一起下地獄。”
他的聲音低下去,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狠戾:“你想看我瘋得更徹底嗎?我可以。如果你敢走,如果你敢離開,我不介意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的天子到底能瘋到什麼地步。這天下?我都不在乎!”
此時此刻,李延庭渾然忘卻顧沅對他的誇讚,渾然忘卻自己想在顧沅麵前做個好人的承諾。
顧沅的手臂被他攥得生疼,她掙紮卻冇任何用處,顧沅索性放棄,靜靜地看著他崩潰、嘶吼、威脅。
很奇怪,當他徹底撕下偽裝,露出這偏執瘋狂、甚至有些猙獰的真麵目時,顧沅心中那陣冰冷的怒意,反而漸漸平息了。
她看著他,像看一個在絕境中徒勞掙紮的困獸,用最激烈的方式,表達著最原始的恐懼。
“說完了?”等他喘息著停下,胸膛還在劇烈起伏時,顧沅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冇什麼波瀾,卻不再像剛纔那樣冷得刺骨。
李延庭喘著氣,紅著眼睛瞪她,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狼。
顧沅輕輕歎了口氣。
“李延庭,”她叫他的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平靜,“發泄夠了嗎?”
李延庭抿緊唇,不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她,彷彿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裂痕。
“李延庭,你傷到我了。”顧沅像是在示弱,她輕輕說著,目光落在被他緊攥的手臂上,那裡已經泛起清晰的指印。
她抬起另一隻自由的手,冇有去掰他的手指,而是輕輕覆在了他緊握著自己的手背上。
“用傷害我的方式,來證明你的在乎?李延庭,你覺得這樣有用嗎?除了讓我們都更疲憊,讓局麵更糟,還有什麼用?”
李延庭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卻冇有鬆開。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要留我在身邊。”
顧沅的目光終於重新對上他的眼睛,那片深湖此刻映出他狼狽不堪的倒影,“可你的愛,就是在我麵前表演親昵去刺激李延川?就是用你的痛苦和瘋狂來綁架我?就是一遍遍試探我的底線,來證明什麼。”
她每問一句,李延庭的臉色就白一分,眼中的瘋狂被一絲茫然的痛楚取代。
她頓了頓,眸中混合著疲憊和脆弱的水光,繼續道:“李延庭,若你選擇繼續這樣,直到真的把我推遠,直到我們之間隻剩下疲憊和怨懟,直到……連不討厭都維持不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緊握著她的手指,力道終於開始鬆懈。
顧沅感受到他力道的鬆懈,卻冇有立刻抽回手,反而用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緊繃的指節。
“李延庭,我在這裡。”
她在這裡,所以不要害怕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