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川的彙報接近尾聲。
他的目光幾度不受控製地掠過顧沅沉靜的側臉,又迅速移開,喉結微微滾動。
就在這時,李延庭忽然動了。
他自然地低下頭,嘴唇湊近顧沅的耳邊,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幾步外的李延川聽清的音量,低聲耳語,語氣親昵帶笑:“沅沅,書拿反了。”
顧沅捏著書脊的手指驀地收緊。
李延庭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溫熱的氣息帶著刻意的纏綿,而他說話的同時,另一隻手抬起,將她頰邊一縷並不存在的碎髮輕柔地攏到耳後,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肌膚。
這個動作太過自然,太過親昵,發生在李延川稟報軍務的時候,顯得突兀而刺目。
更重要的是,顧沅手中的書,分明是正著的。
他在做戲。
一場故意演給李延川看的,夫妻情濃、旁若無人的戲。
顧沅的身體瞬間僵硬。
她感覺到李延庭灼熱的呼吸,以及李延川如同火焰般的目光。
顧沅蹙眉。
李延庭卻恍若未覺,甚至就著低頭的姿勢,極快地在顧沅唇角啄了一下,然後才若無其事地抬起頭,看向彷彿瞬間石化的李延川,語氣依舊溫和:“皇弟繼續,方纔說到何處了?”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延川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繃到極致的長槍,臉色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蒼白,下頜線繃得死緊,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遏製住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腳下的金磚,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又迅速被壓下。
顧沅緩緩閉上了眼。
一股怒意,從心底最深處竄起。
李延川最終以近乎嘶啞的聲音,快速結束了剩餘的彙報。
“臣弟……稟報完畢,若無其他事,先行告退。”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行禮的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嗯,皇弟辛苦了,退下吧。”李延庭的聲音波瀾不驚。
李延川轉身,步伐依舊穩健,但那背影卻透出一種近乎倉皇的逃離意味。
暖閣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幾乎在門合攏的同一瞬間,顧沅猛地掙開了李延庭的懷抱。
她的動作並不激烈,甚至稱得上冷靜,但那股力道,卻讓李延庭一時不防,鬆開了手。
顧沅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李延庭坐在原地,看著她冰冷的背影,方纔刻意營造的溫柔褪去,眼底翻湧起陰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後,試圖去碰她的肩膀。
“沅沅……”
“彆碰我。”顧沅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淬了冰的薄刃,清晰冷冽。
李延庭的手僵在半空。
顧沅緩緩轉過身,看向他。
她的臉上冇有暴怒,冇有委屈,甚至冇有太多的表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可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眸裡,此刻卻凝結著前所未有的冷漠與疏離,那目光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或者說,在看一個令她極度失望、甚至生厭的物件。
“李延庭,”她開口,一字一句,聲音平直,冇有任何起伏,卻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摧毀力,“彆讓我討厭你。”
李延庭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進了他心底最脆弱、最恐懼的地方。
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強勢、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在這句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話語麵前,土崩瓦解。
他看著她眼中那片冰冷的荒漠,那裡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隻有一片令人絕望的空白和厭棄。
“討厭我?”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起初很輕,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隨即猛地拔高,像受傷野獸的嘶吼,眼底壓抑的瘋狂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囚籠,“顧沅,你因為李延川……竟說討厭我!”
他逼近一步,臉色是一種近乎猙獰的蒼白,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眼眸此刻赤紅一片,裡麵翻湧著痛苦、暴戾、絕望,還有一絲被徹底戳穿後的狼狽與瘋狂。
“是!我方纔就是故意的!我就是要讓他看!讓他看清楚!你顧沅是誰的人!讓他徹徹底底死了那條心!”
他低吼著,完全失了帝王的風度,像個陷入絕境的困獸,“我受不了!顧沅,我受不了他看你的眼神!我更受不了你對他……哪怕隻有一絲一毫的在意!”
他抓住顧沅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他卻恍若未覺,隻是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冷漠中找出一絲裂痕。
“為什麼你永遠可以這麼冷靜?為什麼你對著一個心存不軌的女人都能心平氣和地講道理,對著他還能承認是朋友……”
他語無倫次,邏輯混亂,所有的情緒噴薄而出,那些經年累月積壓的不安、嫉妒、佔有慾,以及內心深處對顧沅或許從未真正接納他的恐懼,在此刻暴露無遺。
“你悲觀淡漠,冇有非做不可的事,冇有特彆喜愛的東西……顧沅,你像個看客,永遠遊離在外!”
顧沅,我恨你。
顧沅任由他抓著,肩膀傳來清晰的痛感,但她臉上的冷漠冇有半分鬆動,甚至因為他這番爆發,而更加深重。
她看著他失控的樣子,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將兩人一同焚燬的烈火,心中那片冰冷的怒意,漸漸沉澱為一種更深的疲憊。
“說完了嗎?”
李延庭被她這過分平靜的反應刺得更痛,抓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發抖,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她。
顧沅抬起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掰開了他鉗製著自己的手。
她的動作緩慢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
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一步,彷彿隔開了千山萬水。
“李延庭,”她看著他,眼神裡那最後的、慣常的縱容也消失殆儘,隻剩下審視與決斷,“你說得對,我冇有非做不可的事,也冇有特彆喜愛到失去就會痛不欲生的東西。這世間萬物,人來人往,於我而言,或許終是過客。”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殘酷:“所以,如果你覺得,這樣的我,讓你如此痛苦,如此不安,如此需要靠刺激他人來確認你的所有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