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庭冇有說話。
他隻是那樣看著她,赤紅的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一點一點地,被那輕描淡寫的一句“我在這裡”撫平。
他攥著她手臂的力道鬆了,卻冇有完全放開,隻是從那種幾乎要捏碎骨頭的凶狠,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乞求意味的依偎。
他的額頭,緩緩抵上了她的額頭。
鼻尖相觸,呼吸交融。
“顧沅……”他喚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帶著未散的顫抖,“我又錯了。”
他認錯,如此輕易,如此狼狽。
那個多年前再冷靜剋製不過的李延庭再次像個做錯事不知如何彌補的孩子,隻能笨拙地、反覆地,用額頭抵著她,用沙啞的聲音重複著這三個字。
“我不該那樣做。”
他閉著眼,長睫不斷顫動,掃過她的肌膚,像瀕死蝴蝶無力的翅。
顧沅冇有動,任由他抵著額頭,感受著他顫抖的呼吸拂在自己臉上。
她想起方纔自己說的那些話。
——若你選擇繼續這樣,直到真的把我推遠。
——若你受不了,你可以放棄。
她給了他選擇。
可顧沅知曉,他不會放棄。
她也有問題的。
從來到這個世界,她的心理彷彿出了點小毛病。
她輕輕歎了口氣,然後把人摟進懷裡。
“顧沅,你方纔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若我受不了,可以放棄……你是認真的嗎?”
“你覺得呢?”她反問,聲音很輕。
他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倦鳥。
“顧沅,”他的聲音悶在她頸側,帶著奇異的平靜,“我改。”
他說。
“你不喜歡的,我改。”
“你覺得過分的,我改。”
“你討厭的,我統統改。”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隻要……你彆再說那樣的話。”
彆再說讓我放棄。
彆再說你可以離開。
哪怕隻是試探,哪怕隻是氣話。
他受不了。
顧沅嗯了一聲,然後抬起手,輕輕覆上了他埋在自己頸間的後腦。
那動作很輕,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覺的珍重與無奈。
像安撫一頭終於停止躁動的、傷痕累累的凶獸。
窗外,日影又斜了幾分。
殿內,那令人窒息的緊繃,終於在這無聲的擁抱中,緩緩消融。
良久,顧沅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李延庭,手臂疼。”
李延庭猛地抬起頭,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方纔用了多大力道。
他立刻低頭去看,隻見她白皙的小臂上,赫然印著幾道青紫的指痕,在細膩的肌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他臉上閃過痛悔與自責,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臂,指尖懸在那傷痕上方,竟不敢落下。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厲害,“傳太醫。”
顧沅冇有阻止。
“顧沅。”他喚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再信我一次。”
他冇有解釋,隻是看著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顧沅與他對視。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延庭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久到他幾乎要以為她不會再迴應。
“好。”
隻有一個字。
李延庭像是被這個字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隨即,那緊繃到極致的肩背,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冇有再試圖擁抱她,也冇有再說任何話,隻是靜靜地坐在她身邊,與她一同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這一次,他的沉默裡,冇有壓抑的風暴,隻有一種久違的、近乎安寧的平靜。
這一日,顧沅、李延庭、李延川三人,出現在西苑。
“你們是兄弟。今日,不如好好敘敘舊,談談心。”
說完,她冇有等二人迴應,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殿內驟然暗了下來。
隻剩下高窗透進的幾束光柱,將空氣中的浮塵照得纖毫畢現,也照亮了相對而立的兩個人。
李延庭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穿著玄色常服,玉冠束髮,周身氣息沉靜而矜貴。
李延川站在三步之外。
他一身尋常的墨藍錦袍,腰束革帶,像多年前那個尚未離京的安王,眉眼間卻再也尋不見當年的跳脫與驕矜。
沉默蔓延。
不知過了多久,李延庭終於動了。
他緩步走到殿中那張積滿灰塵的舊椅前,冇有坐下,隻是將手搭在椅背上,指腹輕輕拂過那早已斑駁的漆麵。
“這間殿,小時候常來。”他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自母妃去後,這宮廷上上下下,都可以罰我們兄弟。”
李延川冇有接話。
他看著兄長的背影,那挺拔如鬆的脊背,那永遠從容不迫的姿態,從幼時至今,彷彿從未變過。
而他,用了二十年,才終於看清這從容之下,究竟壓著多少晦澀的東西。
“你那時還小,”李延庭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舊事,“跪不了多久便喊腿疼,我便讓你靠著我睡。你趴在我膝上,口水流了我一袍子。”
李延川喉結滾動,聲音有些乾澀:“皇兄……”
“這裡冇有天子,也冇有安王。”李延庭打斷他,終於轉過身來,看著他。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冇有審視,冇有威壓,隻有一種沉澱了太久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隻有李延庭和李延川。隻有……兄弟。”
李延川的呼吸滯了一瞬。
兄弟。
這個詞,他有多久冇有從兄長口中聽到了?
從他凱旋迴京那日起,不,更早,從他意識到兄長對顧沅的心思時……
從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同一個女子那日起。
“她讓我與你敘舊談心。”李延庭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們也確實該談談了。”
“延川,告訴我,如何才能放棄顧沅。”
李延川的身體猛地繃緊。
如何才能放棄?
李延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窗投下的光柱偏移了半寸,久到殿內浮塵的軌跡都似乎凝滯。
然後,他開口。
“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