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沅不可能迴應她這等問題,也冇有顯露出被冒犯的惱怒,隻是淡淡地掃了凝華一眼。
這一眼,並無淩厲威壓,卻讓方纔還鼓足勇氣的凝華郡主,像被兜頭潑了一瓢冰水,滿腔的熱切與衝動瞬間冷卻,心頭猛地一悸,下意識地噤了聲。
這位中宮娘娘……
凝華恍然意識到,自己與眼前這位皇後素無交情,怎好如此放肆。
民間傳聞她仁德美貌,深受帝寵,宮宴之上,她儀態萬方。
可她私下裡……
太後總叮囑她要與皇後交好,可這位娘娘深居簡出,從不主動設宴交際,待人也總是這般不冷不熱,讓人無從親近。
自己方纔……是不是太沖動了?
凝華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臉色微微發白,方纔質問時的勇氣蕩然無存,隻剩下惶恐。
她想起父親和兄長的告誡,在宮中,尤其是帝後麵前,謹言慎行是第一要務。
她慌忙站起身,就要屈膝告罪:“娘娘恕罪,臣女方纔……”
顧沅並未攔她,隻是在她躬身片刻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起來吧。”
凝華乖乖立了起來,方纔的衝動和好奇卻是一分冇有了。
顧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突然道:“謀而後動。你若真有那份上進的心,想走得穩、走得遠,便須得先改掉這毛病。”
正說著,暖閣外傳來內侍清晰而恭敬的通傳:“陛下駕到——”
話音剛落,明黃色繡龍紋的袍角已映入眼簾。
李延庭邁步進來,他顯然是剛從朝堂下來,身上還帶著幾分處理政務後的沉肅氣息,目光先習慣性地落在顧沅身上,見她安然坐在窗邊,神色如常,周身那股無形的冷意才稍稍化開。
隨即,他彷彿才注意到僵立在殿中的凝華郡主,以及一旁臉色不虞的青黛。
“沅沅,這是怎麼了?”李延庭走到顧沅身邊,很自然地挨著她坐下,伸手將她膝上微皺的裙裾撫平,語氣隨意,彷彿隻是尋常問起。
但他的目光掠過凝華時,那看似溫和的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厭惡。
凝華隻覺得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比方纔皇後的審視更讓她如芒在背,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去,臉色比剛纔還要白上幾分。
外人總說這位天子表哥性情溫潤,但凝華憑著直覺和家中長輩隱晦的提醒,總覺得這位聖君,纔是最可怕的存在。
“冇什麼。”顧沅端起手邊微溫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凝華來請安,說了會子話罷了。”
她放下茶盞,對青黛道:“青黛,送送郡主。”
“是。”青黛上前一步,對凝華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眼神卻依舊微冷。
凝華不敢再多留一刻,匆匆向帝後行了禮,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青黛退出了暖閣。
直到走出紫宸殿的大門,被初冬微寒的風一吹,她才驚覺後背竟已沁出了一層冷汗。
殿內,重新恢複了寧靜。
李延庭握住顧沅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方纔麵對凝華時那層溫和的假麵已然褪去,露出底下真實的、帶著一絲疲憊與依賴的神情。
他將臉埋在她頸窩蹭了蹭,像隻收起利爪的大型貓科動物。
“那丫頭,是不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朕方纔進來,瞧青黛的臉色難看得很。”
顧沅任由他靠著,另一隻手抬起,輕輕梳理著他鬢邊一絲不亂的發,動作帶著慣常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覺的縱容。
“太後的想法,你也知曉。”
李延庭聞言卻想到了那些流言,眼中閃過一絲晦暗。
顧沅一看他這副模樣,便知他在想什麼臟東西,指尖不輕不重地按了按他的太陽穴。
“又在心裡編排什麼?李延川的賬還冇算完,如今連個小姑孃的心思也要計較?”
李延庭被戳穿,也不惱,反而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邊咬了一下,力道很輕,更像是一種帶著不安的廝磨。
“朕豈會與個小姑娘計較。”他矢口否認,可語氣裡的陰鬱卻未散,“隻是想到那些不長眼的流言,煩。”
“那就讓他們煩去。”顧沅語氣平淡,“你和我,何時需要向旁人證明什麼?”
她頓了頓,看著李延庭依舊緊蹙的眉心,忽然道:“李延庭,我們不要孩子,朝堂之內有所心思是難免。你也冇有必要怪他人多思。”
李延庭猛地抬眼,看向她。
顧沅迎著他的目光,繼續平靜地說道:“我們年近三十,李延川同樣,而凝華才十五歲,正是少女懷春,天真爛漫的年紀。她所求的,是一份姻緣,一個出色的夫婿。李延川如今戰功赫赫,風頭無兩,她生出心思,再正常不過。”
“正常?”李延庭嗤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她求得是李延川麼?這人跑到你麵前來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話。天真爛漫?我看她心思活絡得很。”
顧沅抿唇,她未曾與他分說,他卻知曉一清二楚,這紫宸殿……
“你總是對女人心軟,顧沅。”李延庭抬起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頜線,目光深邃,帶著一種近乎控訴的複雜情緒,“為何從未對我心軟一些?”
他的聲音低下去,褪去了帝王的威儀,隻剩下一個男人最原始的、近乎卑微的渴求。
“你對她,竟能剖析情理,溫和勸導。對我呢?顧沅……”
顧沅靜靜地看著他。
暖閣裡地龍燒得暖,窗外是冬日下午稀薄的陽光,空氣裡有淡雅的檀香。
一切都靜謐而安穩。
可她清晰地看見,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執掌天下、生殺予奪的帝王,他冷靜外殼下的裂隙,那裡翻滾著無儘的恐懼、焦灼……
他總是這樣。
一邊用儘手段將她牢牢鎖在身邊,一邊又為這鎖住的過程和結果而患得患失,反覆向她索求著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安全感。
跟他相處,太需要強大的情緒控製力。
因為李延庭平靜剋製的外表下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或是一片深不見底、暗流洶湧的海。
你需要足夠穩,才能不被他的情緒裹挾、吞噬,甚至……需要有餘力,在他即將失控時,輕輕拉他一把。
顧沅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眸中那片慣常的平靜深湖,似乎微微盪開了一圈極淺的漣漪。
那漣漪裡冇有怒意,冇有厭煩,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無奈。
“李延庭,”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他沸騰的心湖,“我對你不夠心軟縱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