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罷，總避著也不是辦法。
“請她進來吧。”
“是。”
不多時，殿外傳來細碎而規整的腳步聲。
凝華郡主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錦緞裙襖，外罩銀鼠皮坎肩，梳著乖巧的雙環髻，簪著明珠和點翠，打扮得既不失貴氣，又透著少女的嬌俏。
她低眉順眼地走進來，在距離顧沅七八步遠的地方便停住，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臣女凝華，給皇後孃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聲音清脆，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頭垂得很低，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頸項。
“郡主不必多禮，起來吧。”顧沅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賜座。”
“謝娘娘。”凝華郡主這才起身，卻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又福了福身，纔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小心落了半個身子，姿態恭謹無比。
“臣女前幾次來，都未能得見娘娘鳳顏，心中甚是惦念。今日太後孃娘還問起，說皇後孃娘素日操勞，讓臣女若得見，定要代為問候，請娘娘務必保重鳳體。”
凝華郡主開口，聲音柔婉，話語周全，既表達了關切，又抬出了太後，讓人挑不出錯處。
“有勞太後掛心，本宮一切安好。”顧沅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落在凝華臉上，“郡主近日時常入宮，孝心可嘉。”
凝華郡主臉上適時飛起一抹紅暈，略帶羞澀道：“太後孃娘慈愛，時常召見，臣女不敢怠慢。且……宮中規矩好，景緻也好，能時常聆聽太後孃娘和皇後孃娘教誨，是臣女的福分。”
她頓了頓，悄悄抬起眼睫，飛快地覷了顧沅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更輕了些，“尤其是……如今安王表哥也回京了，太後孃娘說，一家人更該常走動纔是。”
“安王戍邊有功，回京自是應當。”顧沅語氣依舊平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陛下也常念及兄弟之情。”
凝華郡主見顧沅反應如此平淡，心中不由有些打鼓。
她今日鼓足勇氣，藉著太後的話頭，將安王表哥和一家人點出來，就是想試探皇後孃孃的態度。
太後不止一次說過，這位中宮能直接影響當今陛下的決斷，若能得她好感，自己成為安王妃的希望纔會越大。
可這位中宮，言語叫人聽不出任何情緒，讓她準備好的後續言辭都有些無處著力。
她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決定再進一步。
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崇拜與好奇，聲音也放得更軟：“娘娘說的是。安王表哥在邊關定然吃了許多苦，臣女雖未親見，但聽父親和兄長們議論，都說表哥用兵如神，驍勇無敵，實在令人敬佩。”
她說著，眼中泛起真切的光彩，那是對英雄天然的仰慕，並非全然作偽。“隻是……表哥他如今性子似乎比從前更冷了些，臣女……臣女有些怕他，不敢輕易打擾。娘娘您與表哥相識更久，不知……不知表哥可有什麼喜好？臣女想著，若是能知曉一二，日後相處，或許也能少些拘謹。”
她問得小心翼翼，將少女麵對心上人時的忐忑、仰慕以及想要靠近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表現得淋漓儘致。
姿態放得極低，全然是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彷彿真的隻是怕冒犯了李延川。
顧沅靜靜地看著她。
眼前的少女聰明、靈動，是個優秀的孩子。
“他的喜好，本宮如何得知？郡主若想瞭解，不妨多去請教太後，或……直接問問安王本人。”
顧沅這話說得溫和，卻同冇說一般。
凝華郡主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她心中湧起一絲不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挫敗。
她想起京中那些隱秘的流言，關於安王與皇後舊事的隻言片語，再看眼前皇後孃娘那完美得無懈可擊的沉靜容顏，一個壓抑許久的、尖銳的問題幾乎要衝破喉嚨。
殿內靜了一瞬，隻有熏籠裡銀霜炭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凝華郡主忽然抬起眼，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羞澀試探的眼神，而是直直地、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混合著委屈與不甘的目光，看向顧沅。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纔清晰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字字分明地吐了出來：
“娘娘，”她喚道，緊緊盯著顧沅的眼睛，“安王表哥如今回京，卻對議親之事百般推拒……是因為他心裡，還愛慕著您，對嗎？”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的青黛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神如刀般射向凝華郡主，幾乎要上前嗬斥其無禮僭越。
顧沅翻動書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她冇有立刻回答，也冇有動怒，隻是緩緩抬起眼眸，迎上凝華郡主那雙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明亮的眼睛。
那目光平靜依舊，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讓凝華郡主下意識地繃緊了背脊。
凝華郡主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慌，但話已出口，索性繼續說下去，語速加快，帶著幾分為自己方纔質問辯解的意味：
“姑母……太後孃娘總說，男人不會為情愛執著太久，成家立業、開枝散葉纔是正理。”
她聲音有些發緊，“可是，陛下呢？陛下對娘孃的情意，滿朝文武、天下誰人不知？陛下為了娘娘，至今後宮空置，膝下猶虛……這份執著，難道不是情愛至深？”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帶著少女特有的、固執的求證欲：“陛下可以為了娘娘如此，為何安王表哥……就不能對娘娘您，至今念念不忘？他看向您的眼神……臣女雖愚鈍，卻也看得出，與看旁人不同。”
青黛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手指捏得骨節發白。
這凝華郡主簡直是瘋了！如此誅心之言也敢當著皇後的麵說出來！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顧沅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冇有什麼波瀾，隻是那眸色，似乎比剛纔深了些許。
她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激動而臉頰微紅、胸口起伏的少女，看著她眼中那份混合著嫉妒、不甘、好奇的情緒。